“户部田册最后一次更造,是在十年前。”
户部尚书站在殿中,手里捧着那本看着挺新的册子,声音却发虚。
“这十年间,京畿等地水患旱灾频仍,田地易主、开荒、抛荒之数,变动极大。眼下库里的这本册子,记的是十年前的田,不是今日的地。若是照着这本册子去清丈,只怕……是刻舟求剑。”
萧景琰坐在龙椅旁的监国位上,手里的茶碗已经凉了。
“十年未造册?”他问了一句,“户部六房、十四司,年年领着俸禄,十年连一本册子都造不出来?”
户部尚书把头低下去,汗顺着帽檐往下滴。
“微臣失职。只是……这造册需得地方府县配合,还要派员实地勘验,耗费巨大。前些年国库吃紧,这事就一直……”
“就一直拖着。”萧景琰替他把话说完,“拖到今儿,拿一本十年前的死册子来敷衍本宫?”
“殿下息怒。微臣绝无此意。”
还没等户部尚书辩解完,安国公出列了。
他这回没再扯什么春耕农时,直接抓住了户部尚书的话头。
“殿下,既然田册十年未更,那册上所载之数便不可信。若是强要清丈,拿着错误的册子去对人,只会闹出冤假错案。”
他看了一眼左右,声音提了两分。
“田地之事,牵涉千家万户。若无凭据,便是扰民。为了收几两税银,闹得民怨沸腾,实在不值。老臣以为,既然册不足凭,这清丈之事,还是暂缓为好。”
“暂缓。”
窦承祐紧跟着出列。
“安国公老成谋国。祖制田赋自有常经,若无新册,便当依旧例。贸然清丈,只怕会动摇根本。”
“臣附议。”
“臣也以为暂缓为妥。”
殿上瞬间站出来七八个人,全是刚才太常寺宴席上的熟面孔。
萧景琰看着这帮人。
户部说没册子,安国公说扰民,窦承祐抬祖制。这一套配合,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一样,严丝合缝,把新政的第一刀架在半空中,落不下去。
“依旧例?”
角落里忽然冒出一句。
程廷玉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笏板,没看安国公,也没看窦承祐,只盯着那个擦汗的户部尚书。
“旧例是依册收税。如今册子与实地不符,户部十年不造册,这税是怎么收上来的?”
户部尚书一愣,张着嘴没答上来。
“这……自然是有多少收多少……”
“那就是糊涂账。”
程廷玉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册不足凭,是户部之失,不是清丈之罪。因册子不准而不清丈,那这册子就永远不准。这税,也就永远是个糊涂账。”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萧景琰。
“臣以为,清丈当行。册子不对,正好借着清丈,把那本对的全造出来。若是怕扰民,那便问一句——这十年间,是谁在替这多出来的田地,交着那份本该交的税?”
这话一出,殿上静了一瞬。
安国公的脸色变了变。
窦承祐眯起了眼。
程廷玉这话,是把火烧到了“隐田”上。问是谁在交税,就是在问谁在逃税。
萧景琰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程大人这话,有些道理。”
“殿下!”
安国公还要再辩,御座上忽然传来一阵咳嗽。
皇帝靠在龙椅上,手里捂着帕子,咳得满脸涨红。
裴文赶紧上去递茶。
皇帝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摆了摆手。
“朕……乏了。这事,再议吧。”
“父皇……”
萧景琰刚要起身,皇帝已经站了起来,由裴文扶着往后殿走。
走到门口,皇帝停下来,看了一眼萧景琰。
“监国不易。多听听老臣的话。”
丢下这一句,皇帝走了。
殿门关上。
萧景琰坐在那里,看着满殿躬身送驾的臣工。
安国公直起腰,看了萧景琰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笑,又像是带着点怜悯。
窦承祐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
“散朝。”
萧景琰站起身,把手里的笏板往案上一搁。
声音很重。
……
回到东宫,沈青瓷正在案前写字。
听到脚步声,她没抬头,只问了一句:“堵回来了?”
萧景琰坐下,没说话。
“户部说册子十年没造。安国公说无据扰民。窦承祐说依祖制。”
他端起案上的茶,喝了一口,才发现是冷的。
“父皇说‘再议’。还说让我多听听老臣的话。”
沈青瓷搁下笔。
“听老臣的话,就是听世家的话。”
她看了一眼萧景琰。
“你那三条新政,今儿只议了第一条,就被他们堵死了。”
“程廷玉说了句公道话。”萧景琰把茶碗放下,“可父皇根本没听进去。”
“公道话没用。程廷玉是个御史,没实权。户部尚书才是管账的人。”
沈青瓷伸手,把案上那张新政条陈拿过来。
“户部十年没造册,这借口找得好。册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没册子,你就没法清丈;不清丈,就永远没新册子。这是一个死循环。”
“那怎么办?硬查?”
“硬查就是违制。”
沈青瓷摇了摇头。
“他们这回赢在‘理’字上。户部失职,他们不提,只提没册子扰民。这是在拿规矩压你。”
萧景琰看着她。
“你早料到了?”
“料到了一半。没想到户部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承认自己十年没干活。”
沈青瓷站起身,走到暗格前,取出那张内廷三色图NT-B01。
“朝上的事,拼的是嘴。宫里的事,拼的是账。”
她把图摊开。
“你说册子是死的。那我问你,那本十年前的旧册子上,那些田名下,写的是谁的名字?”
萧景琰愣了一下。
“自然是各家的户主。”
“既然册子十年没变,那那些田主的名字,是不是也十年没变?”
沈青瓷看定他。
“他们说册不足凭,是因为册上的田和现在的地对不上。但他们敢不敢说,册上的名字,和现在的地也不对?”
萧景琰坐直了身子。
“你是说……”
“十年前,京畿那些大户名下的田,跟现在一样多吗?如果不一样,多出来的地是谁的?少掉的地又去了哪?”
沈青瓷拿起笔,在图上画了个圈。
“他们说册不足凭,不敢清丈。那我们就换个法子——不清丈,先对名。”
她转头看向萧景琰。
“那本十年前的旧册子,你能不能调出来?”
萧景琰看着她。
“你要那本废册子做什么?”
“它不是废册子。”
沈青瓷嘴角动了动。
“它是照妖镜。”
她把笔扔回笔洗里。
“你说册子不可信。好,那就按旧册子收税。我就问问,这二十一家里头,有几家敢认那册子上的数?”
萧景琰的目光定住了。
对。
清丈难,是因为要动土。
但如果只对名册收税,不动土呢?
按旧册子收,收多收少,全凭册子上记的数字。
若是谁家隐了田,那就是把自家十年前名下的地给“减”了。减了就得少交税。
世家最怕的,从来不是多交税,而是露富。
按旧册子收,他们就得认那个“穷”字。
“把他们十年前交的税,和现在的进项对一对。”
沈青瓷拿起刚才写的那张纸。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以旧册之名,行查账之实。”
她把纸推到萧景琰面前。
“明天,让户部把十年前的旧档调出来。不是清丈,是——查旧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