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旧册子收税,是个办法,但这只是一时的权宜。”
沈青瓷把那张写着“查旧账”的纸推到灯边,火苗在纸边上晃了晃。
“一旦户部真的按旧册子收,那些隐了田的人家顶多叫唤两声,补点银子也就认了。毕竟谁也不敢真把十年前的老底全亮出来。可这也就是罚酒三杯,伤不到筋骨。”
萧景琰看着那跳动的火苗。
“那你的意思是……不动?”
“动。但不能按你的条陈动。”
沈青瓷站起身,走到书架旁,手指划过那一排排国库实录的脊背。
“你那条陈,错在次序。”
“次序?”
“你先立法,后要数。”
她转过身,看着萧景琰。
“清丈田亩,这是法。这法一定,所有人都会盯着那本法。谁有多少地,全得往那上面填。你还没见到数,先把规矩立了,就是把底牌先亮了出去。”
萧景琰若有所思。
“亮了底牌?”
“法一出,天下皆知。世家知道你要动真格的,就会拼命把数藏起来。户部十年不造册,就是为了让你拿不到数。你拿不到数,这法就是空的。”
沈青瓷走回案前,把那张新政条陈XZ-B01拿起来,翻到背面。
“所以,得反过来。”
“反过来?”
“先要数,后要法。”
她在纸上写下这六个字。
“在立法之前,先把底数摸清。数在手,法在口,这刀才切得下去。”
“怎么摸?户部都拿不到的东西,你能拿到?”
“让他们自己报。”
沈青瓷说得轻描淡写。
“既然册不足凭,就下个令——各家自报实田。报了的,认;不报的,查。”
“他们会报实话?”
“自然不会。”
沈青瓷笑了笑,那笑意很淡。
“但报多报少,那就是他们的事了。我只要手里有一份真数,就能知道他们谁在撒谎,撒了多少。”
她指了指案上。
“这叫‘自报家底’。只要这令一下,他们就得掂量掂量。报多了,怕交税;报少了,怕查出。这就叫两头堵。”
“可你要的真数,从哪来?”
沈青瓷没回答,只是看着萧景琰。
“你在朝上拖。”
“拖?”
“安国公说缓议,你就准他缓。不但准,还要大张旗鼓地缓。让户部去查旧册,让朝房去议扰民。这折子哪怕搁上三个月都不要紧。”
萧景琰眉心微动。
“越拖,他们越松。越拖,他们越觉得这新政不过是一阵风,吹过去就没了。”
“对。”
沈青瓷点了点头。
“你在前面拖住他们的眼,我在后面做我的账。等我把那二十一家的真数都攒齐了,这‘缓议’二字,就该换成‘追责’了。”
萧景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比我想的要沉得住气。”
“不是沉气,是算账。”
沈青瓷把条陈折好,压在砚台下。
“我不跟你争朝夕。我要的是那本真账。”
正说着,萧景琰忽然偏过头,低低咳了两声。
那是去年冬祀前留下的旧咳,药虽然换了一个月,但根没除尽。开了春,风一吹,嗓子还是痒。
沈青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她没问“还好吗”,也没叫人端茶。
只是把窗户关小了些,挡住了外头倒灌进来的夜风。
“明日早朝,让裴文去户部盯着。旧册子调出来,别让他们做手脚。”
萧景琰压下胸口那股子痒意,点了点头。
“好。”
“你去歇着吧。我还要写几样东西。”
萧景琰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张写着“先要数,后要法”的纸。
“这法子要是成了,这几千字的条陈,你就替我改两个字。”
“哪两个?”
“把‘清丈’改成‘自报’。”
沈青瓷没抬头,只是应了一声。
“等数齐了再说。”
萧景琰走后,书房里又静了下来。
沈青瓷坐回案前,铺开信纸。
她提笔,写了三张条子。
第一张,给尚仪局李蕴——让她查一查今年春祀,各府递上来的祭品清单。祭品有定例,多出来的部分,就是私下的礼。
第二张,给宫外的吴账房——让他去通宝斋对一对那二十一家的流水,尤其是那家姓陈的。
第三张,送去周家——那是京城有名的粮商,也是当年沈家旧部。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查一查京畿各庄子这几年的出粮数。”
写完,她把三张条子封好,叫来青黛。
“明儿一早,送出去。”
青黛接过来,看了两眼。
“娘娘,这周家是……”
“是我母亲那头的人。”
沈青瓷把笔洗里的水倒了。
“有些数,户部查不到,太常寺也查不到。只有这帮买卖人心里清楚。”
她擦干手。
“去吧。”
青黛拿着条子出去了。
沈青瓷把那盏灯挑亮了些,又拿出那张内廷三色图NT-B01。
她看着图上那道宫墙,笔尖在“安国公府”那一块,轻轻敲了两下。
“先要数。”
她低声念了一句,然后搁下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