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东宫书房。
萧景琰手里捏着一份折子,那是沈青瓷刚递上来的。
折子不厚,统共也就两页纸,但上面列了六条规矩,条条都带刺。
“一自报、二清丈、三限田不夺田、四赋出于田不出于口、五三年缓征、六榜示实征。”
萧景琰念了一遍,抬头看她。
“这是你拟的?”
“嗯。户部那条路既然被堵了,咱们就得换个法子走。这是《田赋六条》XZ-B02。”
沈青瓷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茶碗,没喝。
萧景琰指着第三条。
“限田不夺田?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以前隐了多少田,只要自报出来,以后按时纳税,朝廷不追究,也不没收。”
萧景琰笑了笑,那笑有点冷。
“不没收?世家把地当命根子,你若是要没收,他们能跟你拼命。但你要的只是税,不是地。”
“对。世家争的是利,朝廷争的是权。只要地还在他们手里,他们就有利可图,就不会跟你死磕。这一条,是把‘要地’变成‘要钱’,阻力能减一半。”
萧景琰没说话,手指往下移,落在了第六条上。
“榜示实征?”
“这一条,是给佃户看的。”
沈青瓷放下茶碗。
“每年收了多少租,交了多少税,就在村口的石碑上刻出来。谁家多收了没交,谁家少交了多报了,佃户心里都有数。”
“这会出乱子。”
“乱子是世家的,不是朝廷的。佃户看见了实数,心里才会有杆秤。这杆秤,比户部的册子管用。”
萧景琰把折子合上,放在案角。
“这六条要是施行下去,世家得骂死你。”
“骂两句又不掉肉。只要能收上银子,边饷能发下去,骂就骂吧。”
沈青瓷说着,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纸。
那是昨天刚整理出来的京畿隐田名录YD-B01。
她把纸摊开,推到萧景琰面前。
“这是第一批自报的名单。”
萧景琰低头看了一眼。
名单上只有三个名字,排在最头里的,赫然写着——“沈氏族产”。
后头还备注着:“册载一百二十顷,实种三百顷。”
萧景琰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住了。
“沈家?”
“嗯。”
“你把自己家列在第一个?”
“不列第一个,这名单就发不出去。”
沈青瓷看着萧景琰。
“沈家是我母族,虽然分了宗,但毕竟姓沈。沈家要是带头报了,旁人就是再不想报,也得掂量掂量。”
“你可想好了。这三百顷地若是报出来,沈家一年得多交多少税?”
“多交就多交。这钱本来就是该交的。”
沈青瓷声音很平。
“沈家这几年靠着侯府的名头,隐了不少田。这账要是我不翻,以后别人也会翻。与其让人家拿着刀逼着交,不如自己先把裤子脱了。”
萧景琰看着她,目光有点复杂。
“你倒是舍得。”
“这世上没有做不成的买卖,只有谈不拢的价钱。沈家的面子,换这六条新政落地,这买卖划算。”
沈青瓷把名录折起来。
“窦家那边,我没写。”
“为何?”
“先动窦家,那是党争。先动沈家,这才是新政。”
萧景琰没接话。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萧景琰才开口。
“裴文。”
裴文一直候在门口,听见叫唤,赶紧进来。
“殿下。”
“去,把这份《田赋六条》抄三份。一份留档,一份送户部,一份……”
他看了一眼沈青瓷。
“送去沈家老宅,让沈老爷子亲自过目。”
“是。”
裴文捧着折子退了出去。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窗边。
“你这六条里,第三条是给世家台阶下,第六条是把刀。但这两条能不能成,还得看户部那帮人肯不肯干活。”
“户部不肯干,咱们自己干。”
沈青瓷也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这六条只是个纲。真要落地,还得有人去盯着。榜示实征这一条,最难的不是收税,是张榜。”
萧景琰转过身。
“张榜有什么难的?”
“榜贴出去,谁来盯着看?谁保证那榜上的数是真的?谁保证村里的地保不会帮着地主改数?”
沈青瓷看着他的眼睛。
“这榜,要是官府张,那也就是个样子。得找个信得过的人去张。”
萧景琰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
“你想让谁去?”
“东宫。”
沈青瓷说得干脆。
“东宫的人下去,直接把榜刻在石头上。这榜才有人信。只要这榜在,佃户就有了底气,世家就不敢乱来。”
萧景琰没说话。
他低头重新翻开那份名录,目光落在第六条上,看了很久。
“榜,谁来张?”
他问了一句,没等沈青瓷回答,又补了一句。
“东宫的人,够用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