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六条,孤看了三遍。”
萧景琰把折子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
“每一遍看,都觉得这刀子磨得快。第三条‘限田不夺田’,是把世家的气给顺了;第六条‘榜示实征’,是把世家的根给刨了。一手给枣,一手给刀,这手法,看着不像孤拟的。”
他抬起头,看着沈青瓷。
“倒像是当年在大婚前夕,那个敢在东宫里跟孤论‘帝王之术’的人。”
沈青瓷没接茬,只是把茶碗里的残茶倒了。
“殿下记性真好。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殿下还说过一句话——‘你比孤更像帝王’。”
萧景琰听了,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释然。
“那时候孤年轻,看事只看个面子。帝王是什么?帝王是坐在上头发号施令的人。可现在孤才明白,帝王不过是个招牌。”
他把折子推到案边。
“这六条若是孤在朝堂上念出来,那就是一道政令,是一道冰冷的圣旨。底下的人听了,只会想怎么敷衍,怎么抗争。”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沈青瓷面前。
“可若是这六条是你说的,那就不一样。你知道那些庄子在哪,你知道那些佃户怎么想,你知道那一石粮食是怎么从地里长出来,又怎么被送进仓里的。”
他看着她。
“孤念出来是政令,你说出来才是道理。”
屋子里静了下来。
裴文一直站在门口当哑巴,这会儿实在忍不住了,往前跨了一步。
“殿下,这可使不得。”
萧景琰侧过脸:“怎么使不得?”
“这可是朝堂大事。太子妃虽有协理六宫之权,可到底是内廷。这六条若是太子妃递上去,明天早朝,御史台的折子就能把东宫给埋了。‘内廷预外朝’,这五个字一压下来,那就是大忌。”
裴文的声音压得很低,全是急切。
“到时候不但新政推不下去,连太子妃的清誉都要搭进去。”
沈青瓷看了裴文一眼。
“裴公公说得在理。宫里的事,我做得;朝堂的事,我确实说不得。”
她转头看向萧景琰。
“所以,这六条还得殿下自己递。”
萧景琰皱了皱眉。
“你自己写的条陈,要让孤去揽这个功?”
“不是功,是名。”
沈青瓷走到案前,把那本《田赋六条》XZ-B02拿起来。
“名分可以借,数目借不得。”
“什么意思?”
“殿下递条陈,那是监国太子在推行新政,名正言顺。可若是有人问起来——‘殿下,这京畿隐田三百顷的数目,从何而来?’殿下怎么答?”
萧景琰愣了一下。
“户部没有册子,孤也没去地里看过。孤若是说是自己查的,那就是欺君;若是说是你查的,那就是裴公公说的‘内廷预外朝’。”
“对。”
沈青瓷点了点头。
“这数目,是我核的。只有我知道哪块地是虚的,哪块地是实的,哪一家今年多收了两千石麦子,哪一家少报了一百亩桑田。”
她把折子塞进萧景琰手里。
“殿下只管递条陈。数目这一节,先空着,别说从哪来的,也别说有多少。就等着朝上那些人自己来问。”
萧景琰看着手里的折子,若有所思。
“等他们来问?”
“他们肯定会问。清丈田亩,不是空口白话,得有凭据。安国公那一派的人,定会以此为借口,说殿下无据乱政。”
沈青瓷的声音很稳。
“到时候,殿下就说:‘数在东宫,未及呈报’。然后,把这烫手山芋扔给他们。等他们非要看这数目不可的时候,我再把这份名录拿出来。”
“那时候再拿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萧景琰目光闪了闪。
“那时候就是他们自己要看的,不是后宫强塞给前朝的。”
“殿下英明。”
沈青瓷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到时候,数目一报,清清楚楚。谁家要是敢说这数不对,那就得把自家的老底全翻出来晒晒。只要他们不敢翻,这数就是真的;只要这数是真的,这六条就能落下去。”
萧景琰低头看着手里的折子,沉默了良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叹了一口气。
“青瓷。”
“臣妾在。”
“这回是该你去说。可惜,现在时候还没到。”
他把折子收进袖子里。
“孤听你的。名分孤背着,数目你先留着。等哪天这朝堂上非要听你说不可的时候,孤再给你搬把椅子。”
“那臣妾就谢过殿下的椅子了。”
沈青瓷说着,从袖子里取出那份京畿隐田名录YD-B01。
她没把原件给萧景琰,而是走到书案旁,铺开纸,提笔抄了一份副本。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作响。
“这副本,留给殿下。若是有人问起,殿下就拿出副本,说正在核查。”
她抄完,吹干墨迹,折好递给裴文。
原件,她重新锁进了那个紫檀木的匣子里。
锁扣“咔哒”一声扣上。
她把钥匙重新挂回脖子上,塞进衣领里。
“夜深了,殿下早些歇着。明儿早朝,还有得闹呢。”
萧景琰看着她把钥匙藏好,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锁着的匣子。
“那名录上,第一页真是沈家?”
“是。”
“写得清楚?”
“清楚。册载一百二十顷,实种三百顷。”
萧景琰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带进一股夜风。
沈青瓷站在原地,手按在那个锁匣上。
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把钥匙凉沁沁的温度。
“青黛。”
“哎,娘娘。”
“去把灯火挑小些。今儿晚上,这东宫不用睡太实。”
“得嘞。”
青黛走过去,把灯芯往下压了压。
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只剩下案前那一盏孤灯,照着那个上了锁的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