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七,永宁侯府沈家祠堂。
大门紧闭,里头却站满了人。
沈鹤年坐在左手上首,手里捏着那把吓人的戒尺,面无表情。底下乌压压跪着十几个族老和管事,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大声喘气。
沈青瓷坐在右侧的太师椅上,也没叫人看茶。
她把一份《田赋六条》的副本摊在供桌上,正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
“今儿回来,不为别的,就为这一张纸。”
她指了指那张纸。
“太子爷要推行新政,清丈田亩。沈家作为太子妃母族,得有个样子。”
话音刚落,底下就有人动了。
是个穿藏青缎袍的老头,论辈分是沈青瓷的族叔,名叫沈三爷。平日里管着族中祭田的账,最是个算计精明的人。
“大姑娘……哎不,太子妃。这事儿,是不是太急了?”
沈三爷抬起头,眼珠子乱转。
“咱们沈家族产,册子上记的是一百二十顷。若是照实报了三百顷,这一年得多缴多少税银?那是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扔进国库里?”
他这一开口,底下的族老们也跟着嗡嗡嗡地议论起来。
“是啊,那可是几万两银子……”
“朝廷也不缺这点吧……”
“咱们侯府日子也不宽裕啊……”
沈青瓷没打断他们,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才端起桌上的茶碗,轻轻撇了撇茶沫。
“沈三叔,账是这么算的吗?”
“那您说怎么算?”
“那我就算给你听。”
沈青瓷把茶碗放下,声音不大,但祠堂里一下子静了。
“如今太子监国,这六条新政是一定要推下去的。若是不报,等着清丈出来的,按律要追补前三年的赋税,还得加倍罚。”
她看了一眼沈三爷。
“三百顷隐田,三年的赋税加罚银,您算过是多少吗?沈家现在的现银,够不够填这个窟窿?”
沈三爷脸色变了变。
“若是自报呢?”
“这六条里写得清楚,自报者,三年缓征。这三年里,只需按旧额交税,多出来的部分,三年后再议。”
沈青瓷身子微微前倾。
“一个是要补三年加罚银,一个是缓征三年。这笔账,是个傻子都会算。”
沈三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笔账确实好算。补交罚银那是伤筋动骨,缓征三年那是留了喘息的余地。
“可是……”沈三爷还在挣扎,“万一……万一太子爷推不动这新政呢?咱们这不是……自己把自己的底给露了吗?”
“推不动?”
沈青瓷冷笑了一声。
“沈家不报,这六条就推不动了吗?太子爷正愁没个由头开刀。若是沈家都不肯带头,那正好,太子爷拿沈家开刀,立威给别的世家看。”
她站起身,走到沈三爷面前。
“到时候,别的世家只会说:‘看啊,连太子妃娘家都不肯报,这新政就是个笑话。’太子爷的脸面往哪搁?沈家的脸面往哪搁?”
沈三爷这下彻底哑了。
他看着沈青瓷的眼神,心里打了个突。
这哪里是当年那个任人摆布的大姑娘?这分明是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还问他们这刀快不快。
“听明白了吗?”
沈青瓷转过身,看向众人。
“这不是在问你们肯不肯,是在问你们想不想活。沈家要是成了太子的包袱,这侯府的门楣,怕是也就到头了。”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鹤年手里的戒尺在桌角敲了一下。
“行了。都听明白了吗?”
他站起身,把戒尺往袖子里一揣。
“这事儿,沈家接了。谁要是再敢多嘴,别怪我这把戒尺不认人。”
说着,他从案上拿起那份早就备好的“沈氏实报族约”,大步走到供桌前。
“拿印来。”
沈三爷哆嗦了一下,赶紧从怀里掏出族印。
沈鹤年接过来,在族约上重重一按。
红印泥盖在白纸上,像是一道血符。
“拿去抄送各房。今儿日落之前,都要把自家的隐田数报上来。”
沈鹤年把族约递给旁边的管事。
“谁敢藏私,直接逐出宗族。”
……
出了祠堂,沈青瓷没在府里多留,直接上了马车,去了京郊的庄子上。
这庄子是沈家最大的田产所在,平日里由一个叫石敢的老汉管着。
石敢是个粗人,早年受过沈家的恩,后来就一直在这庄子上喂马看地。
沈青瓷到了地头,石敢正蹲在马棚前头抽旱烟。
见沈青瓷来了,他赶紧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大姑娘回来了。”
“石大叔。”
沈青瓷点了点头,指了指身后的青黛。
“把那账本给他。”
青黛递过去一个册子。
“石大叔,这是今儿刚立的规矩。沈家要带头自报实田。这庄子上,除了正儿八经的一百顷,马棚后头那二十亩地,还有西沟那三十亩坡地,都得报上去。”
石敢接过册子,翻了翻,没怎么犹豫。
“成。大姑娘说报,那就报。”
他也不问为什么,也不问有什么好处。
“这马棚后头那地,原本也就是偷偷摸摸种的,每年收成也没敢往账上记。如今能名正言顺归了档,那是好事。”
石敢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大姑娘放心。这事儿我亲自去办。哪怕是一厘地,我也给量清楚了。咱沈家,不干那藏着掖着的事。”
沈青瓷看着他。
“这二十亩报上去,多出来的租子,今年就得交税。庄子上的进项,怕是要少一截。”
“少就少呗。”
石敢把烟袋锅子别在腰里,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
“咱种地纳粮,那是天经地义。再说了,大姑娘您都在前头顶着,咱们这些在后头看马的,哪能连这点出息都没有?”
他一转身,冲着后院喊了一嗓子。
“二狗!把皮尺拿出来!去马棚后头量地去!”
“得嘞!这就来!”
后院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回应。
沈青瓷站在地头,看着石敢扛着锄头往马棚那边走,脚步踩在刚化冻的泥地上,一踩一个坑。
“这第一刀,算是砍下去了。”
她转身上了马车。
“回宫。”
……
二月初八,消息传进了京城。
那一二十一家还在太常寺里喝茶议事,商量着怎么把“缓议”两个字再拖上几个月。
忽然有人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刚抄来的邸报。
“安国公,窦大人……沈家动手了。”
“什么?”
安国公接过邸报扫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沈家侯府……自报隐田三百顷?”
窦承祐坐在一旁,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
“三百顷?沈家哪来这么多地?”
“这不明摆着吗?以前隐着没报。如今太子妃一回府,立马就给翻出来了。”
安国公把邸报往桌上一拍。
“这是拿自家的肉往案板上剁啊。沈家这一刀,是冲着咱们来的。”
屋里的人都不说话了。
沈家这一手,把他们的后路给堵了一半。
人家母族都带头报了,若是他们再推脱“扰民”、“无据”,那这理由就有些站不住脚了。
“还有一件事。”
那送信的人还没走。
“沈家报完之后,京畿这边,今儿早上有三家小户也跟着递了条陈,说是要自报。”
“哪三家?”
“崔家,还有两家是之前跟窦家走得近的旁支。”
窦承祐把茶碗放下,茶水溅出来几滴。
他看着桌上的那张邸报,目光阴沉。
“沈青瓷……这是要把咱们一个个都架在火上烤啊。”
安国公没说话,只是拿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凉了,有点涩。
“看来,这‘缓议’,是缓不下去了。”
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传话下去,让各家管事的都警醒着点。沈家能剁自家的肉,咱们……”
他顿了顿。
“咱们也得早做打算。”
窗外,一只鸟扑棱着翅膀飞过去,落下几根羽毛,正好落在门槛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