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的大朝会,来得比往常都要早。
萧景琰坐在监国位上,手里没拿折子,只敲着扶手。
“户部田册十年未更,清丈一事,朝议纷纭。孤今儿个不想争,只说个章程。”
殿下众臣屏息。
“分三步走。”
萧景琰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步,二月自报。各家自据实田上报,不究前衍。第二步,三月核数。户部领差,都察院复核。第三步,四月张榜。实征之数,榜示乡里。”
他目光扫过众人。
“先京畿,后诸道。今年先把京城脚下这块地给理清楚了。”
话音刚落,安国公出列。
“殿下,这‘自报’二字,虽说是宽仁,可若无清丈,这数从何而来?若是各家都少报,岂不是欺君?若是多报,又谁来佐证?这流弊怕是比清丈还要多。”
“是啊,殿下,这法子是不是太儿戏了些?”
窦承祐站在一旁,没说话,但眼底全是冷意。
萧景琰没答理,只看向裴文。
“裴文,念。”
裴文展开手中明黄色的折子,高声念道:
“永宁侯府沈氏,今晨呈报族产田亩。旧册一百二十顷,自报实种三百顷。隐田一百八十顷,尽数登册,愿依新例补纳赋税。”
殿内瞬间安静。
安国公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沈家,那可是太子妃的娘家。三百顷地,说报就报了,连隐田都给抖落得干干净净。
“安国公。”
萧景琰开口了,语气淡淡的。
“沈家报了三百顷,这数儿是不是儿戏?沈家若是不报,孤还能去查沈家吗?沈家都肯自砍一刀,诸位大人的家里,难道比沈家还见不得人?”
这话一出,殿内更静了。
谁敢接这话茬?接了就是承认自家也见不得人。
安国公咬了咬牙,刚要再说,户部尚书却抢先一步。
“殿下英明!”
户部尚书是个老油条,一见风头不对,立马转头。
“自报代替清丈,既省了朝廷的人力物力,又免了扰民之忧。沈家此举,实乃百官楷模。户部愿领核数之差,定将京畿田亩理个清楚。”
他这哪里是表忠心,分明是见风转舵。既然拦不住,那就抢着办,办成办不成另说,但这态度得摆出来。
“好。”
萧景琰点了点头。
“程廷玉。”
程廷玉一直站在角落,这会儿出列。
“臣在。”
“自报之数,户部核一遍,都察院再核一遍。你敢不敢接?”
“臣接。”
程廷玉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
“自报之数,都察院必当实地复核。若有不实,那就是欺君之罪,都察院参劾不贷。”
有了户部办事,有了都察院盯着,这新政的第一步,算是彻底落了地。
安国公见状,知道多说无益,索性退了回去,只冷冷哼了一声。
“既如此,老臣无异议。”
窦承祐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像是没了气性。
散朝时,窦承祐走得最快。
出了宫门,他的马车既没回府,也没去衙门,而是径直拐进了太常寺的胡同。
……
东宫朝房。
沈青瓷坐在窗边,手里正翻着那本《田赋六条》的副本。
裴文进来回话。
“娘娘,事了。户部领了差,程大人也接了核数的令。”
“窦承祐呢?”
“出宫去了太常寺。”
沈青瓷把副本合上。
“果然。”
“娘娘早料到了?”
“他不是肯认输的人。朝上争不过,就得换个法子。太常寺掌管礼乐祀典,那里头的人,多是世家子弟,也是这回春祀演礼的牵头人。”
沈青瓷站起身,走到桌案前。
“他在朝上不说话,是因为这会儿去太常寺说话更管用。”
正说着,萧景琰大步走了进来。
一进屋,他就把头上的冠冕摘下来递给裴文,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这帮老狐狸。若不是沈家先动了,今儿个这朝会还得僵着。”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
“青瓷,你那招‘先砍自家’,算是把安国公的嘴给堵严实了。”
“堵得住一时,堵不住一世。”
沈青瓷给他续了茶。
“今儿户部领了差,接下来就是核数。这核数里头才是真文章。户部那帮人,若是跟世家勾连着,报上来的数,未必就是真的。”
“那怎么办?”
“这就要看程廷玉的了。”
沈青瓷指了指窗外。
“都察院核数,那是硬碰硬。程廷玉是个硬骨头,他认死理,世家要是敢在数上作假,他就敢参。”
萧景琰点了点头。
“程廷玉这人,孤信得过。”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
“不过,孤倒是担心另一件事。”
“殿下担心窦承祐?”
“嗯。他今儿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沈青瓷笑了笑。
“他要去太常寺,就让他去。灯不点起来,咱们怎么知道他在哪儿下棋?”
她把茶碗放下。
“让卫铮盯着太常寺。尤其是这两日,进出的人,说的什么话,一句别漏。”
“得嘞。”
裴文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萧景琰看着沈青瓷。
“你这一步‘三步走’,把清丈这把硬刀子,换成了自报这把软刀子。虽然慢了点,但好歹是进去了。”
“慢工出细活。”
沈青瓷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只要第一步迈出去了,后头的路就好走了。”
……
入夜。
太常寺的胡同里,一片漆黑。
唯独那扇朱漆大门里头,灯火通明。
窦承祐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枚棋子,看着棋盘上的局势。
对面坐着的,是安国公的长子。
“沈家报了三百顷,这口子一开,咱们若是再拖着,就是自绝于朝堂。”
窦承祐落下那枚棋子。
“报,自然是要报的。不过,这报多少,怎么报,得有个章程。”
他看了一眼门外的灯火。
“沈青瓷想要数,我就给她数。但这数里头是实是虚,那就要看户部怎么核,都察院怎么查了。”
屋内,茶烟袅袅。
那盏灯,一直亮到了三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