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没在慈宁宫喝茶。
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睛半眯着,听着底下的沈青瓷说话。
“太后,这银牌是您当年亲手给的。”
沈青瓷跪在蒲团上,腰背挺得笔直。
“上面刻着‘协理六宫’。如今后宫的开支有一半指着内务府的进项,内务府的银子又指着田赋。这田赋若是收不上来,六宫的饭食都要减半。”
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太后一句话。这牌子,管不管得着田赋?”
太后睁开眼,看着沈青瓷。
这丫头还是这般倔,三年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你这是要拿着后宫的钥匙,去开前朝的库门。”
“钥匙在后宫,库门却挡着银子。门不开,钥匙也就是块铁。”
沈青瓷抬起头。
“外头那二十一家参我干政。可若是这政干对了,把银子收上来了,那叫不叫干政?叫不叫辅佐太子?”
太后没言语。
她手里的佛珠又转了两圈。
“你想去?”
“我想去。”
“那是龙潭虎穴。前朝那帮老头子,嘴皮子比刀子还利索。你受得住?”
“受不住也得受。总比坐在东宫里等着被人参死强。”
太后看了她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去吧。这牌子既然给了你,就是让你用的。别砸在慈宁宫手里就行。”
“太后慈鉴。”
沈青瓷磕了个头,起身走了。
……
二月十七,早朝。
朝堂上的火药味还没散。
安国公昨儿刚递了折子,今儿精神头更足了。他站在左排第一位,眼皮子耷拉着,显然是等着看东宫的笑话。
“殿下,二十一家联名的折子递上去一天了。太子妃若是识趣,今儿就该把银牌缴出来,闭门思过。”
萧景琰坐在监国位上,脸色铁青。
“孤说过,这折子暂且留中。”
“留中?这可是众议!殿下不能因为一家之私,废了祖宗家法啊!”
“够了!”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穿着一品太傅的朝服,手里拄着根笏板。
李太傅。
他是三朝元老,平日里上朝也就是打个瞌睡,今儿怎么精神了?
“太傅有话讲?”安国公皱了皱眉。
李太傅慢吞吞地抬起眼皮。
“老夫查了查旧档。本朝开国之初,太宗皇帝曾有谕:‘内命妇有职者,得以本职陈事于殿’。这条规矩,还在礼部的册子里。”
殿上一片哗然。
“陈事于殿?那不是让后妃上朝吗?”
“那是太宗时候的事了!那是为了平定三藩之乱,后宫协助筹粮!如今太平盛世,哪还能用这个例?”
李太傅不理会那些议论,只看向萧景琰。
“殿下,老夫记得,太子妃手里那块牌子,是御赐的。既然是御赐,那就是职。既有职,陈事便合规矩。”
“李太傅!”窦承祐忍不住了,“这规矩百年没人用了,那便是死规矩!”
“规矩没废,那就是活的。”
李太傅把笏板往地上一杵。
“老夫这把老骨头,今儿就替太子妃讨个理。到底能不能上,让皇上来断。”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
“尚仪局李蕴,呈礼部旧册!”
李蕴捧着一本落满灰尘的黄册子,从殿外走进来。
她也没多话,直接走到殿中,把册子翻开,指着其中一页。
“这是太宗景和年间的《内廷职官录》。上头写得明白,凡有协理之职者,遇国朝大政,可临殿奏对。这册子,一直锁在尚仪局的柜子里,从未作废。”
她把册子举过头顶。
“请殿下过目。”
安国公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这帮人居然把一百年前的老黄历都翻出来了。
萧景琰看着那本册子,目光跳了跳。
他站起身。
“呈进去。”
裴文接过册子,呈到御案前。
今儿皇帝没上朝,御座是空的。但萧景琰没直接批,而是拿着册子,转身往后殿走去。
“孤去请旨。”
……
养心殿。
皇帝靠在榻上,手里拿着那本旧册子,咳了两声。
萧景琰站在榻前。
“父皇,您看这……”
“李老头子,倒是翻箱底的好手。”
皇帝笑了笑,有些虚弱。
“他们参太子妃干政?”
“是。二十一家联名。”
“那青瓷怎么说?”
“她说,这牌子管得着账。”
皇帝又咳了一声,指着案上的朱笔。
“拿过来。”
萧景琰把朱笔递过去。
皇帝提笔,在一张宣纸上写了几个字。
笔锋有些颤,但力道还在。
“准太子妃临朝陈事。”
写完,他想了想,又在后头添了四个字。
“止此一回。”
他把朱笔一扔。
“告诉她。就这一回。若是把事办砸了,这牌子,朕亲自收回来。”
萧景琰看着那朱谕 SZ-B01,心里松了口气。
“儿臣领旨。”
……
半个时辰后,东宫。
沈青瓷接了朱谕。
她看着那“止此一回”四个字,嘴角动了动。
“一回够。”
她把朱谕折好,塞进袖子里。
“青黛,把那本《田赋六条》拿来。”
“还有那个名录。”
青黛手忙脚乱地把东西递过来。
“娘娘,您真要去啊?那朝堂上全是骂您的人……”
“骂归骂,事归事。”
沈青瓷把六条和名录一并卷进袖里。
“今儿这天还没亮,我得早些去。”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走吧。去听听那帮老大人,到底有多少词儿等着泼我。”
她推开门。
外头还是黑沉沉的,只有宫灯在风里晃。
她把那块银牌挂在腰间最显眼的地方,大步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