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承祐没打算就这么认栽。
眼看着萧景琰要宣布退朝,他往前跨了一大步,手里的笏板举得笔直。
“殿下!且慢!”
萧景琰刚端起来的茶碗又放下了。
“窦大人还有话说?”
“殿下,太子妃今日所陈之数,真假尚且不论。即便属实,这也是开了一个大大的恶例!”
窦承祐转过身,对着满朝文武,声音骤然拔高。
“内廷妇人,立于丹墀之上,与百官议事。这置祖宗家法于何地?置内外之防于何地?今日她能因为田赋上殿,明日是不是就能因为刑名上殿?今日是止此一回,明日若有妇人效仿,这朝堂还是朝堂吗?”
他这番话,那是把“内外之防”四个字嚼碎了往外吐。
这不仅仅是针对沈青瓷,更是在动摇刚才皇帝那道朱谕的根基。
殿内原本缓和下来的气氛,一下子又紧了。
几个老臣跟着点头。
“是啊,窦大人所言并非无理。这规矩一破,往后怕是难以收场。”
沈青瓷站在原地,袖子里的手微微动了动。
其实,她手里还有一张牌。
那张 YT-B01 的药引单子。
长春宫两年进药的底单,上头每一味安神汤的药引,都透着要害储君的影子。那张单子若是此刻抖出来,窦承祐别说在这谈规矩,怕是连明天早朝都见不着了。
那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她只要把袖子里的这张纸往外一递,窦家立时就得崩。
但沈青瓷的手指在那张单子上摩挲了一下,指腹划过那粗糙的纸面,却始终没拿出来。
那是太后给她的牌子,是用来查账的,不是用来当刀捅人的。
若是今天把这张单子亮出来,丢脸的不只是窦家,更是皇家。皇室内部的阴私一旦摆在明面上,那这朝堂就真的乱了。
太后说过,别砸在慈宁宫手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空空如也。
她抬起头,看着窦承祐。
“窦大人,你说了这么久的内外之防,到底防的是什么?”
“防的是后宫干政,防的是妇人乱权!”
“防的是私,不是数。”
沈青瓷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我今日站在这里,没谈人事,没谈刑名,没谈军国大事。我只谈了谈这田里产了多少粮,这账上缺了多少数。”
她看着窦承祐的眼睛。
“窦大人若是觉得这数不对,大可以一条条驳回去。若是驳不回去,只拿‘妇人’二字来堵我的嘴,那我问问大人——这大周的律法里,哪一条写着,妇人知道了实数,便是乱了权?”
窦承祐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他发现自己居然接不上这句话。
若是驳数,他手里没凭据;若是驳人,沈青瓷刚才那番话已经把他架在“只论男女不论是非”的位子上了。
殿上一片死寂。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皇帝忽然咳嗽了两声。
他从帘子后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那方玉玺。
“朕……乏了。”
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谁都能听明白。
“太子妃所奏,着户部核实。新政……照旧推行。”
他看了一眼窦承祐。
“至于那二十一家联名的折子 LM-B01……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
这就是说,皇帝既没有驳回弹劾,也没有申斥沈青瓷。
这折子就这么悬在半空,既给世家留了面子,也没让新政停步。
更重要的,是皇帝的态度。
“至于临朝陈事……”
皇帝顿了顿,看了一眼沈青瓷。
“朱谕上写了,止此一回。但这规矩,朕给李太傅留着。若是往后内廷有职之人,真有这般‘只论数目、不涉私情’的硬茬,让他照着今日的例,来找我。”
说完,皇帝摆了摆手。
“散朝。”
……
退朝的时候,百官走得很慢。
每个人出殿门的时候,都要忍不住往沈青瓷刚才站的地方看一眼。
那个位置,空荡荡的,但这会儿谁也不敢再拿眼角去扫它。
萧景琰走在最后头。
他今儿在殿上,除了开头那几句,几乎没怎么开口。
但他走出大殿,看见沈青瓷正站在金水桥边等着。
风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萧景琰走过去,停在她身边。
“今儿这数,够他们嚼一阵子舌根了。”
“嚼舌根不怕,怕的是他们不认账。”
沈青瓷把袖子里的名录 YD-B01 递过去。
“户部明日就会发文,这数,得落在纸上。”
萧景琰接过来,手里沉甸甸的。
“孤知道。今儿这朝堂上,孤没替你说话。”
“殿下不必说。”
沈青瓷转过头,看着他。
“数是我核的,话是我说的。若是连我都站不住,这新政也就不用推了。殿下只要坐在上头,把这结果认了,就是最大的支持。”
萧景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有些苍白的脸上。
“那张单子,你没拿出来。”
他指的是那张药引单。
沈青瓷垂下眼帘。
“拿出来容易,收回来难。今儿我要是把那张单子扔出去,这满朝文武看到的就不再是田赋,而是宫闱秘闻。到时候,新政反倒是次要的了。”
她笑了笑,有些淡。
“我要的是新政落地,不是窦家灭门。这一刀,先留着。”
萧景琰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名录攥紧了些。
“好。那这数,孤接着。”
……
朝房外,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往外走。
窦承祐的车停在角落里,车夫正等着他上车。
可窦承祐站在车前,脸色铁青,看着手里那根马鞭。
“老爷,回府吗?”
车夫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窦承祐没理他,翻身上马,根本没坐车。
“回什么府!”
他一勒缰绳,马蹄扬起一片尘土。
“出城!去西郊庄子!”
马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那马吃痛,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冲出了午门广场,连安国公在后面叫了他一声都没听见。
风卷着早春的沙子,扑在窦承祐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
他那双眼睛里,全是阴狠。
“只论数目……”
他咬着牙,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好,那咱们就看看,这数目到底能不能铺满这大周的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