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京郊,地里的麦苗刚返青,一眼望去绿油油的一片。
侯府外庄的地头儿上,却比那麦苗还热闹。
石敢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踩着一双草鞋,手里牵着一匹老马。
他身后跟着三个背着长绳和木尺的书办,那是都察院派下来的核数吏。
“石大叔,今儿个咱们量的是这一块?”
领头的书办手里拿着个簿子,叫刘三,是个瘦高个儿。
“对,就这块。”
石敢把手里的缰绳往树上一系,指了指脚下的地。
“东边到那条沟,西边到那棵歪脖子柳树,南边是大路,北边是山坡。一共是一百二十亩,这是侯府自报的数。”
刘三点了点头,拿着笔在簿子上勾了一下。
“行,那就开始吧。绳子拉直了啊!”
三个书办立马散开,拉绳、定点、敲木桩。
石敢没闲着,他也跟着下地。
这地他种了十几年,哪块土石头多,哪块土肥,他闭着眼都知道。
“哎,那边的兄弟,绳子再往左挪两尺!那儿有个旧界石,前年发大水冲歪了,但我记得原先就在那儿!”
石敢喊了一嗓子。
刘三回头看了一眼,果然见那草丛里露出一截青石。
“行啊,石大叔,您这眼力劲真毒。”
“那是。大姑娘——哦不,太子妃娘娘说了,这回清丈,要的是个实数。咱沈家带的这个头,要是连这点地界都划不清,那脊梁骨都得被人戳烂了。”
石敢拍了拍腿上的土。
“量!一垄都别藏!”
……
都察院核数房。
程廷玉坐在案前,手边堆着一摞刚送回来的鱼鳞图册草稿。
这便是 QZ-B01 京畿鱼鳞图册的雏形。
这册子不像以前的流水账,上面画的像鱼鳞一样,一块地挨着一块地,四至分明,亩分等则,写得清清楚楚。
“程大人,这是城西三县的初核稿。”
一个书办抱着一摞卷宗进来。
程廷玉翻开一本,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这安国公家的地,怎么只有上中两等?”
他指着其中一块。
“我记得那片地靠着河,那是上上等的水浇地。怎么这一核,成了上中等地了?那税收可是差了一截。”
书办看了眼记录,低声道:“核数的小吏说……今年春旱,那河道有点干,所以降了一等。”
“降等?”
程廷玉冷哼了一声。
“二月初那场雪下得那么厚,河水能干?”
他把册子合上,正要发作,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身后。
沈青瓷正坐在角落里,翻看着另一本册子。
她像是没听见程廷玉的话,只是指了指那摞卷宗。
“程大人,把这两本先放一边。把另外那几本,先呈给户部。”
程廷玉愣了一下。
“娘娘,这安国公家的地,明摆着是被压了等则。这核数吏被人买了。”
“我知道。”
沈青瓷翻过一页书,声音很轻。
“那两个吏,是窦家的人给塞的银子。数目我都清楚。”
“那……不拿?”
“不拿。”
沈青瓷合上书。
“若是现在拿了,这核数就得停。安国公那边定会说咱们‘逼供’、‘构陷’。这鱼鳞册就出不来了。”
她站起身,走到案前。
“传我的话,把这两个核数吏调走。一个调去北边那个鸟不拉屎的荒县去丈量荒地,另一个……送去驿站喂马。”
“那这地?”
“换人重核。”
沈青瓷看着程廷玉。
“重核的人,派谁去?”
“我去。”
程廷玉没犹豫。
“我也去。”
萧景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孤也去看看,这河道到底干了没干。”
沈青瓷笑了笑。
“殿下去,那是给这帮人撑腰。这重核的人,不用太显眼。让卫铮带两个信得过的小吏去就行。”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程廷玉。
“这是重核的名单。至于那两个原来的核数吏,他们的手迹、银票的来路,还有这错核的差数,都留档。”
沈青瓷的声音沉了下来。
“留档,先别发出去。等这鱼鳞册造完了,榜文贴出去了,这证据,才是铁打的。”
程廷玉看着那张纸,点了点头。
“娘娘英明。这叫……温水煮青蛙。”
……
三月初十。
侯府外庄的石敢,领着新换的一拨核数吏,把最后一尺地量完了。
“石大叔,这数对上了。”
书办拿着尺子,擦了擦汗。
“一百二十亩,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加上之前报的隐田,一共是一百五十亩。”
“这就对了。”
石敢嘿嘿一笑,从腰间解下烟袋锅子。
“咱这地,就是咱的脸。没那么多弯弯绕。”
他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
“大姑娘说得对,这地既然种了,那就是国家的。该交多少交多少,睡得踏实。”
……
三月十五。
京畿四十七县,所有的榜文都挂出去了。
那是一张张巨大的鱼鳞图册,贴在各县衙门口的照壁上。
红底黑字,风吹不动。
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谁家有多少地,在哪块,什么成色。
百姓们围在衙门口,指指点点。
“哎,你看,那是李员外家的地,就在我家那块地旁边。他报了三十亩,我家才五亩,这回可清楚了,想赖都赖不掉。”
“这册子好!这就叫鱼鳞册,一块块贴着,谁也别想占谁的便宜。”
户部尚书站在衙门口,看着那张榜,脸上的神情复杂。
以前他是能躲就躲,如今这新政推下来,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沈青瓷和太子,是要把这田赋的根给翻新一遍。
“大人,这册子……咱们户部是不是也该存一份?”
旁边的书吏小声问。
“存!必须存!”
户部尚书点了点头。
“不仅存,还得照着这册子收税。这回,咱们户部的账,也能做个真账了。”
他转身往衙门里走,脚步轻快了不少。
“传令下去,各县的税吏,都给我瞪大眼睛。谁敢在这册子上做手脚,别怪我不客气。”
东宫。
沈青瓷手里拿着那份刚呈上来的京畿鱼鳞图册 QZ-B01 的正本。
她翻到安国公家那一页,手指在上面划过。
“重核之后,那片水浇地,还是上上等。”
她把册子递给萧景琰。
“那两个被买通的吏,如今一个在北边吹风,一个在驿站喂马。这钉子,算是拔了。”
萧景琰接过册子,看着上头那一个个名字和数字。
“这鱼鳞册一成,往后谁家要是敢瞒田,这册子上一对就能对出来。”
“这就是根。”
沈青瓷走到窗边。
“有了这根,这新政才算是在土里扎稳了。”
她看着外头的天色。
“殿下,明日早朝,该议一议这税银怎么收了。”
萧景琰点了点头。
“好。这回,孤看他们还能拿什么理由来拦。”
他把册子放在案上,正要再说,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小黄门跑进来。
“殿下,娘娘!京外急报!窦大人……窦大人在西山别业晕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