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东宫书房。
吴账房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档册,手有点抖。
“娘娘,找到了。”
他把档册小心翼翼地摊在桌上。
“这是太常寺三年前的旧档 GT-B01。二皇子被废圈禁后三个月,太常寺报修祀器,支了一笔银子。”
沈青瓷看过去。
上头写着:修补太庙金爵,支银三千两。经手人——窦承祐。
“这就是根。”
沈青瓷指尖点了点那行字。
“拿那张残笺 MJ-B01 来。”
裴文从旁递过来一张破得只剩一半的藕合色信笺。
那是之前搜查窦家别业时,从一本账册夹层里掉出来的。上头只有残缺的几个字:“……廿三,太常寺……”
吴账房把信笺往旧档上一对。
旧档上的日子,正是“三月廿三”。
“这就对上了。”
沈青瓷把两张纸合在一处。
“这一笔银子,说是修祀器,实则出了内库,转进了城外别业的账上。这条路,就是那时候开的。”
她抬起头。
“这三年,别业的账,一直都在走这条‘修补’的路。直到今年,这笔银子又变成了买通核数吏的赃款。”
“同一个户名,同一条银路。”
吴账房擦了把汗。
“娘娘,这可是一串蚂蚱啊。”
“蚂蚱不蚂蚱的,得看怎么抓。”
沈青瓷把档册合上。
“把这三样——旧档、残笺、还有核数吏的供词,一并交给程廷玉。告诉他,只谈账,不谈人。”
……
三月二十六,大朝会。
程廷玉出列的时候,手里只拿了一本账册。
他是个闷葫芦,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今儿一站出来,殿上的气氛就有点不对。
“臣程廷玉,参太常寺卿窦承祐,假公济私,贪墨官银,阻挠新政。”
窦承祐正站在队列前头,一听这话,眉毛一挑。
“程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窦家世代清白,何来贪墨?”
“清白?”
程廷玉把那本 GT-B01 旧档展开。
“三年前三月廿三,太常寺报修金爵,支银三千两。这笔银子,窦大人可是亲笔签押的。”
窦承祐看了一眼,冷笑。
“修庙的银子,怎么就成贪墨了?难道程大人还能把那金爵吃了?”
“银子没修庙。”
程廷玉又拿出那张残笺 MJ-B01,还有核数吏的供词。
“这笔银子,从太常寺出来,转了一道弯,进了城外窦家别业的户头。这户头,三年前开张,直到今儿还在用。”
他声音不大,但字字砸在地上。
“今次买通核数吏的五百两银子,也是从这个户头里出的。窦大人,这一条线,可是您亲自铺的?”
窦承祐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这帮人能把三年前的老底都翻出来。
“这……这是构陷!户头同名者多了,怎见得就是我窦家的?”
“户名是‘窦记’,签押是你的笔迹,银子最后落进了你自家别业的账房里。”
程廷玉把证据往上一递。
“三证合一。窦大人,您还有何话说?”
窦承祐张着嘴,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炭。
这账算得太精了。
若是只说新政,他能扯党争;若是只说贿赂,他能说是底下人自作主张。
可这账一旦翻到了三年前,翻到了“修补祀器”这笔假账上,那就是实打实的贪墨,是欺君。
萧景琰坐在监国位上,脸色铁青。
“窦大人,孤记得你是两朝元老了。这‘修补’二字,修补的是金爵,还是你自家的墙角?”
“殿下,臣……”
窦承祐刚要跪下,后头的帘子动了。
皇帝的声音传了出来。
“够了。”
那声音有些虚弱,但威严不减。
“窦承祐,这太常寺卿的差事,你不用干了。”
窦承祐身子一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臣,领罪。”
“回去把你那城外的别业封了。这朝堂,你以后不用来了。去京郊闲住吧,别再让孤看见你。”
皇帝摆了摆手。
“裴文,拟旨。夺窦承祐太常寺卿之职,即日离京。”
“遵旨。”
裴文高声应道。
窦承祐瘫在地上,像是被抽了筋。
他这辈子,算计了一辈子,最后栽在了一张三年前的旧档上。
安国公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出。
二十一家联名的那股劲儿,这一刻,算是彻底散了。
……
散朝的时候,户部尚书走道都有点飘。
今儿早朝最后一桩事,是报太仓的数。
“殿下,今岁京畿清丈之后,太仓入项比去岁同期多了四成。积欠了两季的边饷,今儿个都补齐了。”
户部尚书把账本呈上去。
“这银子,沉手啊。”
兵部尚书是个粗人,这会儿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一箱箱往兵部库房抬的银子,咧着嘴直乐。
“妈的,这银子来得真够分量。这下子,边关的兄弟们能吃顿饱饭了。”
他转过身,对着沈青瓷离去的方向,也没避人,大声喊了一句:
“太子妃娘娘,这恩情,兵部记下了!”
沈青瓷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她手里捏着那块协理六宫的银牌,脚步稳稳地踩在御道上。
……
午后,抄没登档的人到了窦家别业。
别业的大门虚掩着。
为首的差役推开门,里头静悄悄的。
“人呢?”
几个差役冲进去,把前院后院都搜了一遍。
屋里的家具还在,桌上的茶碗还在,就连那本还没看完的书也摊在案上。
可人,一个都没见着。
账房、管事、仆役,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大人,这屋子是空的。”
差役头目站在书房里,看着那把空荡荡的太师椅。
桌上放着一把钥匙,压着一张纸。
纸上只写了一个字:谢。
“谢个屁。”
差役头目啐了一口。
“把门封了。回去禀报娘娘,人早就跑没影了。”
他转身往外走。
“这窦家,走得倒是挺利索。”
风卷着尘土进了屋,吹得那张纸打了个旋儿,飘到了地上。
那把钥匙在阳光下闪了闪光,看着像是在嘲笑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