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带着股花谢了的淡香味儿。
椒房殿偏阁的窗户半开着,案上摊着两张图。
沈青瓷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上饱蘸了墨。
“这一卷,算是翻过去了。”
萧景琰坐在对面,手里转着茶碗,有些感慨。
“三步走完。自报、核数、张榜。动静闹得这么大,把世家那点遮羞布都扯下来了,结果回头一看,嘿,咱们连一颗脑袋都没落地。”
他抿了一口茶。
“我都做好了血溅朝堂的打算,没想到,最后竟是这般收场。”
“杀人容易,断根难。”
沈青瓷提笔,在内廷三色图 NT-B01 上,把“窦”字那一块原本涂得漆黑的颜色,轻轻刷了一层灰。
“若是杀了人,那是把仇结死了,他们反倒占了理。如今这般,把他们的利权剥了,把他们的路堵了,让他们灰溜溜地退下去,这才是挖了肉。”
她把笔搁下,吹干了墨。
“黑是死敌,灰是隐患。这颜色,还没到擦掉的时候。”
萧景琰看着那张图上的一片灰迹。
“你是怕他们再起势?”
“不甘心的人,最会等。”
沈青瓷把内廷图和京城世家图 叠在一处,放进匣子里。
“窦承祐是太常寺卿,掌管礼乐,最是个讲究体面的人。如今体面没了,权势没了,只剩下一口气。这口气,憋着比吐出来更难受。”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卫铮在门口晃了一下,没直接进来,先隔着帘子喊了一声。
“殿下,娘娘,小的回来了。”
“进来。”
卫铮掀开帘子,身上带着股外头的尘土味。
他没急着回话,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娘娘让小的盯的那别业,人分了三拨。”
“三拨?”
沈青瓷接过纸条。
“第一拨,家里的亲眷和那帮细软,走了南边的漕路,这会儿估计都过淮河了。”
卫铮比划了一下。
“第二拨,那帮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下人,混进了京城的贫民窟里,人没影了,估计是留下来当眼线的。”
“第三拨呢?”
萧景琰问了一句。
“第三拨……这就怪了。”
卫铮皱着眉头。
“那是别业里几个管事模样的壮汉,也没带家眷,骑着快马,往北边去了。”
“北边?”
沈青瓷指在纸条上的“北”字上顿了顿。
“北边有什么?”
“北边……出了居庸关,那就是边镇了。”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那张挂着的大地图前。
“二皇子圈禁在宗人府,这都一年多了。他当年的旧部,可有不少是被撵去边镇吃沙子的。”
他回过头,看着沈青瓷。
“你是说,这帮人要去投那个旧主?”
“窦承祐不敢在朝上争,因为这朝堂现在是殿下的。他也不敢在京城乱,因为京城的兵权在卫铮手里。”
沈青瓷把纸条折好。
“但他们敢往边上乱。边镇苦寒,那帮被赶出去的旧部,心里本就有气。若是这时候有人送银子、送主意过去……”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明摆着。
乱从边起,那是大忌。
青黛正端着果盘进来,听得心惊肉跳。
“娘娘,那……那咱们得赶紧派人去追啊!”
“追不上了。”
沈青瓷摇了摇头。
“他们既然走了半个月才发落,这路早就铺平了。这会儿去追,追到的是人,追不到心。”
她看着窗外。
“这朝堂上的新政,算是立住了。可这墙外头的事,才刚开始。”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怕吗?”
“怕什么?”
“怕这帮人在暗处,咱们在明处。怕他们等得起,咱们等不起。”
沈青瓷转头看着他,目光沉静。
“殿下,我是个女子,能在朝堂上把二十一家逼退,靠的不是运气,是这账本子算得清。”
她指了指匣子里的两张图。
“不甘心的人最会等,可咱们比他们更会等。他们等的是咱们犯错,咱们等的是他们露头。”
她走到大地图前,拿起那支朱笔。
地图的最北边,是一片连绵的山脉和长城的关口。
她在那儿,画了一个小小的红圈。
“只要他们敢动,这儿就是埋人的地儿。”
萧景琰看着那个红圈。
“好。那就等着。”
他把手里的茶碗一放。
“这一卷,咱们赢了。下一卷,不管来的是谁,咱们接着算。”
沈青瓷把笔扔进笔筒。
“青黛,收图。”
“得嘞。”
青黛赶紧上前,把桌上的图卷起来,塞进匣子里。
沈青瓷转身往外走。
“走吧,殿下。该去慈宁宫点个卯了。太后那儿,还等着咱们回话呢。”
萧景琰跟在她身后。
“你说,太后要是知道这帮人往北边去了,会不会吓着?”
“太后?”
沈青瓷笑了笑。
“太后是经历过三朝的人。她那佛念得,比这江山还稳。”
她迈出门槛。
外头的日头正好,照得宫墙金灿灿的。
沈青瓷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大地图。
北边的那个红圈,在阳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