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当铺的后院里,蝉鸣声噪得人心烦。
魏彰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宣纸,指腹在纸边上来回摩挲。
那是一张路线图,上头用朱砂标着一行行小字,墨迹还没干透。那是太子妃车驾明日要走的详细路径,连在哪儿歇脚、在哪儿换马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图,真的假的?”
魏彰眯着眼,看向跪在堂下的那个探子。
那探子是个负责给东宫采买的管事,这会儿正抖得跟筛糠似的。
“回大老爷,千真万确。这是小的趁着东宫乱成一团,从裴文采买单子的夹层里偷出来的。上头盖着东宫的印,还有太子的亲批。”
魏彰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纸凑近了灯芯。
纸是东宫特有的澄心堂纸,墨是御赐的贡墨,那股子特有的龙涎香气味儿,做不得假。
“这上头说,明日午时,车驾走南山小道,去城西别庄。随行护卫……只有二十人?”
魏彰冷笑了一声。
“沈青瓷这是真觉得自己要死了,连命都顾不上了?”
“大老爷,听说是娘娘伤重,受不得颠簸,大车走不动,只能走小车。太子为了赶时间,把大部的护卫都留在行馆压阵了。”
探子低着头,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
魏彰把那张图拍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是老天爷赏饭吃。”
他转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几个汉子。
那是他手底下的五个头目,也是 LB-B01 名单上的核心人物。
“既然太子把这肉送到了嘴边,咱们就没有不吃的道理。今晚都给我动起来,这回咱们不玩虚的,就在南山小道上,把人给我截下来。”
“得令!”
几个汉子齐声应道。
这时候,一直候在门边的孟鹞凑了上来,搓着手,一脸的谄媚。
“魏爷,这路我熟。那南山小道两边都是林子,是个埋伏的好地界儿。小的愿意给几位爷带路,保证让那娘们儿有来无回。”
魏彰瞥了他一眼。
“行,你就跟着去。若是路带对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他又看向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粗汉。
“窦通,你的人呢?”
窦通正靠在廊柱上剔牙,闻言懒洋洋地直起身子。
“放心,漕帮的兄弟都在水路上候着呢。只要那车队一动,我就把退路给断了。到时候,这南山小道就是他们的鬼门关。”
“好!”
魏彰大笑一声,站起身来。
“这回若是成了,咱们这帮人,就再也不用缩在这破当铺里了。”
他眼里闪着精光。
“都给我听好了,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那沈青瓷现在就是个废人,太子就是个没牙的老虎。这京城的天,该变了。”
……
行馆内,沈青瓷正靠在榻上,手里捧着一碗药,眉头微皱。
“这药,怎么越来越苦了?”
萧景琰坐在一旁,手里剥着个橘子,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苦口良药。你若是嫌苦,就把这橘子吃了。”
他把剥好的一瓣橘子递过去。
沈青瓷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冲淡了那股子药味。
“裴文那边,信送到了?”
“送到了。”
萧景琰擦了擦手。
“魏彰那人性子急,见着这么大个漏子,肯定会上钩。不过……”
他有些担忧。
“你这张图,画得太真了。连那护卫的人数都写得清清楚楚。若是他们真倾巢而出,卫铮那边能不能吃得消?”
“吃不吃得消,这得看石敢的本事。”
沈青瓷把碗里的药喝尽了,接过青黛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
“这图虽然是假的,但这路上的‘空档’可是真的。魏彰若是聪明,就会倾巢而出,想毕其功于一役。他的人出来了,这当铺不就空了吗?”
她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
“卫铮和石敢,早就分好了工。一路人去南山小道‘接客’,另一路人,去围魏彰的老窝。”
萧景琰看着她。
“你就不怕魏彰耍花样?”
“他这人,看着精明,实则胆小。这种大事,他若是不亲自盯着,心里不踏实。但他若是真去了,那就是自投罗网。”
沈青瓷笑了笑,眼神却有些冷。
“不过,我也料到他会留一手。这当铺里,怕是还有咱们不知道的东西。”
“那怎么办?”
“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这网收了,他就没有退路。”
……
夜色渐深,南山小道上一片死寂。
孟鹞带着魏彰手下的五个头目,趴在路边的草丛里。
这地界儿确实是个伏击的好地方,两边都是半人高的灌木,中间只有一条窄路。
“妈的,这蚊子真多。”
孟鹞挠了挠脖子,低声骂道。
“别废话。”
旁边的头目按住他的肩膀。
“还没来呢?这都什么时辰了?”
“快了。”
孟鹞盯着前头。
“按照那图上的点,这会儿就该到了。”
正说着,远处隐隐传来了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却听得真切。
接着,几点昏黄的灯火在林间晃动,慢慢朝着这边靠近。
“来了!”
几个头目精神一振,手里的刀把子都攥出了汗。
“都给我精神点!看见那辆小车就动手!别伤了那女人的命,其他的,格杀勿论!”
“得嘞!”
几十号黑衣人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散开,把那条小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那车队走得极慢,护卫看着也不多,稀稀拉拉的,跟图上画的一样。
为首的那辆马车,帘子低垂,里头透出一股子药味儿。
“动手!”
领头的汉子一声暴喝,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杀——!”
喊杀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几十把刀映着月光,直扑那辆车。
然而,就在他们冲到离车不到十丈的地方,前头的林子里忽然亮起了一排火把。
那火把密密麻麻,把两边的林子照得通红。
紧接着,一面旌旗从黑暗中竖了起来。
那旗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大大的“石”字。
“妈的,有埋伏!”
领头汉子喊了一声,脚下一个急停。
“撤!快撤!”
可这会儿哪儿还来得及。
石敢提着那把砍刀,从一棵大树后头转了出来,脸上挂着那股子庄稼汉特有的憨笑。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这夜路黑,叔送你们一程。”
他一挥手。
“小的们,给我打!别留手!”
“吼——!”
两边的高坡上,猛地站起一片黑影,那是石敢带出来的庄客和卫铮的亲卫。
弓弦崩响之声不绝于耳。
“嗖嗖嗖——”
前排的几个黑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射成了刺猬。
“中计了!这他妈的是个圈套!”
孟鹞在后面一看这阵势,腿肚子都转筋了。
“魏彰这老小子,自己怎么没来?这是要把咱们往火坑里推啊!”
他骂了一句,也不管别人了,转身就往林子深处钻。
“老子不玩了!”
……
与此同时,南城当铺。
魏彰坐在堂屋里,听着外头的动静,手里捏着茶盏,一动不动。
“报——”
一个心腹从外头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
“大老爷,南山那边动手了!听得见喊杀声!咱们的人得手了!”
魏彰点了点头,脸上却没什么笑意。
“这沈青瓷,还是嫩了点。”
他站起身,走到后院的一处墙角。
那里堆着一堆破旧的杂物,看着毫不起眼。
但他伸手一推,那杂物后头竟然露出一扇黑漆漆的木门。
“把地道口打开。若是前头出了什么岔子,咱们就从这儿走水路。”
他回头吩咐了一句。
“窦通的船就在渡口等着。这当铺虽好,但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是!”
那心腹应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拉那扇门。
魏彰看着那黑洞洞的入口,心里忽然松了口气。
这地道通着漕口,是他早年间为了走私货物留的后路,连窦通都不知道。
只要这条线还在,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沈青瓷,你以为抓住了我的人,就能抓住我?”
他冷笑了一声,正要抬脚往外走。
忽然,前院的大门被人猛地撞开了。
“轰——!”
一声巨响,震得屋顶的灰都落了下来。
“魏彰!老爷子请你进去喝茶,你还敢推辞?”
外头传来卫铮那破锣般的嗓门。
魏彰脸色一变,转头看了一眼那还没来得及打开的地道口,又看了一眼被堵死的前院。
“妈的,这女人,连这都算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