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偏阁里的窗户半开着，外头知了叫得人心烦。
青黛手里端着个白玉瓷盘，里头放着刚换下来的旧药棉，那上头还渗着殷红的血迹。
“娘娘，今儿这药换得有点疼，您忍着点。”
沈青瓷坐在榻上，左臂平放在软枕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额角微微出了层细汗。
萧景琰站在一旁，手里捏着卷书，可半天也没翻动一页。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那条手臂上。
绷带一层层解开。
那原本白皙的手臂上，此刻横亘着两道疤。
一道泛着白，是当年旧伤，像条细长的虫子趴在那儿。另一道鲜红肉翻，结着深褐色的血痂，那是这次在乱石滩上硬生生撞出来的。
青黛拿着棉签，正要往上敷药。
萧景琰忽然伸出手，拦了一下。
“放着我来。”
青黛一愣，赶紧把药瓶递过去，退到了一边。
萧景琰坐在榻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新疤边缘的皮肉。
他的手有些抖。
“怎么就……这么重？”
他声音有些哑。
太医说皮开肉绽，旧疾崩裂，可看着这触目惊心的伤痕，他才明白那是怎样的疼。
沈青瓷看他一眼，笑了笑。
“若是这点疼能换魏彰那颗脑袋，倒是划算。”
“划算个屁！”
萧景琰猛地抬头，眼眶有些红。
“孤是让你去巡阅，不是让你去送命！若是你那会儿真没躲开……”
他吸了一口气，没往下说。
那乱石滩上的情形，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脊背发凉。
沈青瓷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了一下。
“殿下，若是那会儿在车里的是你，我也会这么干。”
萧景琰手一僵，药棉停在伤处，没动弹。
这正是他当年约法三章时最怕的事儿。
他怕这江山重担压得她喘不过气，更怕这刀光剑影里，她为了护他，连命都不要。
如今，这怕的事儿，成了真。
“沈青瓷。”
他忽然叫了她全名。
“下回，不许这样。”
沈青瓷没应声，只是看着那道疤。
正说着，外头传来方妈妈的声音。
“娘娘，老奴给您送汤来了。”
方妈妈拎着个食盒进门，脸上带着笑，可一进里屋，看见那光裸着的胳膊，眼圈立马就红了。
“哎哟，我的儿啊……”
她几步走上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怎么就伤成这样了？早知道这么凶险，老奴当初就不该让你接这苦差事。”
沈青瓷示意青黛把汤接过来。
“妈妈，这哪是苦差事，这是立身之本。若是连这点险都不敢冒，往后还怎么在宫里立规矩？”
方妈妈擦了擦泪，叹了口气。
“你娘当年也是这性子。她老人家说过一句话，老奴一直记着。”
她看着沈青瓷。
“退一步，人便再进十步。这宫里头，你若是露了怯，旁人就能踩着你的鼻子上脸。”
沈青瓷闻言，眼神微动。
，这是母亲留下的那句话。
她笑了笑，语气清淡。
“妈妈，这回我可没退。我是绕了一步。”
她指了指那道疤。
“若是我不挨这一下，魏彰那条大鱼，未必能咬钩。”
方妈妈一愣，随即破涕为笑。
“是是是，你是咱家最有主意的小姐。老奴多嘴了。”
萧景琰在旁边听着，没插话，只是默默地给她敷好药，又拿起白布条，一圈圈缠好。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绣花。
……
晌午过后，沈青瓷要去尚宫局走一趟。
萧景琰送她到了车辇旁。
她刚要上车，萧景琰忽然拉住了她的袖子。
“等等。”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玉扣，通体温润，雕着两匹马并驾齐驱的纹样，做工极其精细。
他弯下腰，亲自把那玉扣系在了车辇的缰绳上。
“这是并辔玉扣。”
他系得死紧，生怕掉下来。
“孤留了一枚在身上，这一枚给你。”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下回，不管去哪儿，这辔绳给孤留着。孤来执辔，你只管坐着。”
沈青瓷看着那枚玉扣，在日头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 ZS-B06，他的信物，也是他的承诺。
“殿下，我是你的妻，不是你的瓷娃娃。”
她把手伸过去，轻轻盖在他那只手上。
“不是怕你护不住我，是怕你把我当个要护着的人。咱们是并着走的，这一鞭子下去，得两头马都使劲儿才行。”
萧景琰看着她，良久，喉头动了动。
“好。”
他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那咱们就并着走。”
沈青瓷上了车，车帘子垂下来。
马车骨碌碌地往前滚，风吹起帘子一角，露出她那张清冷又带着点笑意的脸。
萧景琰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拐过宫墙角，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李蕴。”
他沉声唤道。
李蕴从墙根后头转了出来。
“殿下，人都安排妥当了。”
萧景琰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孙嬷嬷要是来了，别让她走了。给孤在那尚仪局里，把网扎结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