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仪局的正堂里,茶香袅袅,却掩不住那股子让人透不过气的静。
孙嬷嬷坐在下首,手里捧着茶盏,眼皮子耷拉着,看似在品茶,实则眼神不住地往门口瞟。
“孙嬷嬷,这茶是今岁新贡的雨前龙井,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李蕴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本厚厚的册子,脸上挂着笑,那笑意却没达眼底。
“好,好茶。”
孙嬷嬷勉强扯了扯嘴角,放下了茶盏。
“李公公,老奴这身子骨今日有些乏,既然见不着娘娘,那老奴就先……”
“嬷嬷别急着走啊。”
李蕴把手里那本册子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娘娘临走前特意交代了,说这尚仪局新立了个规矩,这‘外药必验入册’的簿子,得让嬷嬷您过过目,给咱们提点提点。”
孙嬷嬷眼神一跳。
“外药?”
“是啊。”
李蕴把册子翻开,指着上头密密麻麻的红字。
“以前宫里人吃药,那是随买随进。如今娘娘立了新规,凡是外命妇进献的、宫外采买的药材,连带着谁经的手、谁递的话,都得入册。”
他手指在一行字上点了点。
“您瞧瞧,这本 HG-B01 的执行簿上,记的可清楚着呢。连上个月哪宫的小太监去西街药铺说了什么闲话,这里头都记得一清二楚。”
孙嬷嬷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那上头记着的,分明就是她让人递出去的那些个“暗语”,全都被归拢在这本册子上。
“这……这是娘娘的意思?”
“那是自然。”
李蕴收起册子,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娘娘说了,宫里的风大,若是不知道哪股风是从哪个口子吹进来的,这日子过得也不安生。嬷嬷,您说是吧?”
孙嬷嬷只觉得手心全是汗,后背一阵阵发凉。
“李公公说笑了,老奴哪懂这些。”
她猛地站起身,身子晃了一下。
“老奴突然想起,尚宫局那边还有差事没交,既然娘娘不在,老奴改日再来请安。”
说完,她连告退的礼都没行全,转身就往外走,步子迈得飞快,那架势恨不得立马飞出宫去。
“哎,嬷嬷,您慢点儿!”
李蕴也没拦,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孙嬷嬷刚跨出尚仪局的门槛,左右看了一眼,见四下无人,立马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成花结的纸条,就要往旁边那棵老槐树的树洞里塞。
那是她留下的后手,只要这信递出去,外头的人就知道宫里头露了馅,立马就能把线给掐了。
“啪。”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哎哟!”
孙嬷嬷惊叫了一声,回头一看,脸色瞬间煞白。
青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正捏着那张刚被她夺过去的纸条。
“孙嬷嬷,这是干什么呢?”
青黛晃了晃手里的纸条。
“这花笺折得挺别致啊,跟前儿个在当铺搜出来的那张,倒是有几分像。”
“放肆!这是给太后娘娘的经文!”
孙嬷嬷厉声喝道,想要伸手去抢。
“是不是经文,咱们回尚仪局慢慢念就知道了。”
青黛一挥手,左右立马上来两个有力的宫女,一左一右架住了孙嬷嬷。
“带走!”
……
椒房殿偏阁。
萧景琰正坐在案前,手里把玩着那枚并辔玉扣。
那玉扣在指尖转了个圈,温润的光泽映着他有些沉郁的脸。
“殿下。”
沈青瓷走了进来,左臂还吊着带子,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人扣下了?”
萧景琰抬头看她,把玉扣往桌上一搁。
“青黛送来的折子,那是 DH-B01 的花笺。上头的暗语,跟魏彰那边的账本对上了。”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看着她那只能活动的右手。
“孙嬷嬷的事,你要孤怎么处置?”
沈青瓷走到案边,翻开那本大理寺刚送来的卷宗。
“按律办。她既是递话的人,那就是这乱党的喉舌。不仅她,连同窦贵妃旧邸里的那些个旧人,也都一并核一遍。”
“那可是太后的人。”
萧景琰提醒了一句。
“动了她,太后那边怕是要闹。”
“闹就闹吧。”
沈青瓷合上卷宗,语气平淡。
“若是连这点动静都受不住,这宫里头也就不用立什么规矩了。”
她抬起头,看着萧景琰。
“殿下是觉得,这一刀下去,太狠了?”
萧景琰摇了摇头。
“孤只是怕。”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沉。
“上回在乱石滩,你差点没命。这回若是动了太后的人,那是把天都捅个窟窿。若是再有什么乱子……”
他伸出手,想要去碰她的伤臂,却又顿在半空。
“青瓷,孤怕再让你遇上这样的险境。”
沈青瓷看着他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忽然笑了。
她伸出右手,握住了他悬在半空的手。
“殿下,咱们是并肩的。”
她把那枚并辔玉扣拿起来,塞进他手心。
“不是你护着我,也不是我护着你。咱们是两匹马,拉着同一辆车。”
萧景琰看着手心里的玉扣,那温热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震。
“并肩……”
“是啊。若是遇险,那便是一起遇险。若是破局,那便是一起破局。”
沈青瓷眼神清亮。
“当初咱们约法六条,里头没这一条。今儿个,得补上。”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七条:往后谁遇险,另一人都得在场。谁也不许躲在后头当那被护着的瓷娃娃。”
萧景琰看着她那笃定的模样,心底那股子郁气忽然就散了。
他握紧了手里的玉扣,指腹在上面摩挲了一下。
“好。”
他点了点头。
“这一条,孤认了。”
“得嘞,那就这么定了。”
沈青瓷笑了笑,转身就要往外走。
“我去看看孙嬷嬷。这人还没审,得把那个还在外面的口子给堵上。”
“我陪你。”
萧景琰想都没想,伸手就要去拿外袍。
“不用。”
沈青瓷回头看了他一眼。
“殿下在明处,有些脏活儿,我去就行。您把那并辔的绳子抓紧了,别让我这匹马跑偏了就行。”
……
尚仪局侧殿。
孙嬷嬷跪在地上,发髻散乱,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威风。
沈青瓷坐在上首,手里把玩着那张 DH-B01 的花笺。
“孙嬷嬷,这花笺上的字,写得不错。”
孙嬷嬷低着头,浑身发抖。
“娘娘饶命……老奴也是被人蒙蔽……”
“蒙蔽?”
沈青瓷冷笑了一声。
“这上面的暗语,可是用了前朝那套老码。你是哪门子的忠心,能用到前朝的码?”
孙嬷嬷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娘娘……娘娘都知道了?”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知道的,今儿个也能让你说了出来。”
沈青瓷把花笺往地上一扔。
“还有谁?这宫里头,还有哪处暗桩?”
孙嬷嬷咬着牙,死死抿着嘴。
“怎么?还想替旧主尽忠?”
沈青瓷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花笺。
“若是我不问,这大理寺的刑具,你怕是也挨不住。到时候,还是得说。”
孙嬷嬷身子一软,瘫在地上。
“娘娘……老奴说……老奴说……”
她哆哆嗦嗦地抬起头。
“这……这宫里头,老奴只知道这一处了。可是……可是还有一张笺,没递出去。”
“在哪儿?”
“在……在长春宫。”
孙嬷嬷咽了口唾沫。
“在太后娘娘当年放旧衣裳的那个柜橱夹层里。那是……那是最后一道底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