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上午,沈青瓷的马车就没停过。
从城东的威远伯府出来,又去了城南的忠勇侯府,最后还得拐去西城的朱家。李蕴骑马跟在一侧,手里的小本子记得密密麻麻,嘴里也没闲着。
“娘娘,这都跑三家了,您嗓子没事吧?要不歇会儿?”
沈青瓷在马车里揉了揉眉心,声音依旧稳当,没显半分疲态。
“歇什么?这会儿正是火候最旺的时候,稍微撤把柴,这锅水就凉了。”
她放下手,眼神清亮。
“刚才在威远伯府,那老夫人还在那儿哭穷,说什么‘家底子薄,经不起折腾’。你怎么回的?”
李蕴嘿嘿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奴才哪懂那些大道理,就照着您教的话说。‘伯府若真觉得新政是座山,那这山也不是压死人的。三年缓征,那是朝廷给留了气口,要是连这气口都不要,非得自己去撞南墙,那奴才也没辙。’ 这话一撂,那老夫人脸都绿了。”
“脸绿了就好。怕的就是他们脸不红不绿的,在那儿装死。”
沈青瓷掀起车帘一角,看向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
“忠勇侯那边呢?”
“那边更逗。”李蕴撇撇嘴,“一听咱们要把实征榜贴到各县去,那侯爷手里的茶盏都差点没拿稳。奴才顺嘴提了一句‘佃户现在都识数了,这账要是再算不明白,不用咱们动手,佃户自己就能把地给翻过来’,他立马就改口了,说是‘再商量商量’。”
“商量就是松口。”
马车微微一颠,停在了朱府大门前。
这朱家是京城世家里头最滑的一块石头,祖上靠漕运发的家,向来是那种“谁赢帮谁”的主儿。
门口的小厮见是东宫的车驾,吓得赶紧往里跑。
不一会儿,朱家家主朱大全迎了出来。这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见着沈青瓷就行大礼。
“太子妃殿下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快快快,里面备了最好的雨前茶……”
沈青瓷没接这个茬,脚步没停,径直往正堂走。
“朱大人客气了。今儿个来,不是来喝茶的。”
朱大全脸上的笑容一僵,赶紧跟上去,袖子里的手心已经开始冒汗。
正堂落座,沈青瓷也不绕弯子。
“朱大人,沈氏商行前儿个把去年的实纳册报上去了。你是做生意的行家,这笔账该怎么算,不用我教吧?”
朱大全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神乱飘。
“娘娘,这……沈氏是皇商,那是标杆。我们朱家这点小门小户的,哪能跟沈氏比啊?这交税的事儿,是不是得容我们再……再核核算算?”
“核算就不必了。”
沈青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淡。
“核算是户部的事儿。我来就是给你递个话。如今观望的世家,倒有一半改了口。朱大人若是还想观望,不妨去问问问威远伯和忠勇侯,看看他们是打算把脖子伸进这新政的套子里,还是打算被人硬生生按进去。”
朱大全心里咯噔一下。威远伯和忠勇侯都松了?
他眼珠子一转,立马换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拍着大腿道:“哎哟!娘娘您这话说的!其实下官早就觉得这新政利国利民!只是以前没个带头的不敢动。如今既然沈氏带头了,那咱们朱家没二话,照着沈氏的例报!哪怕多交点,也是为国分忧嘛!”
“朱大人是个明白人。”
沈青瓷放下茶盏,站起身。
“既是明白人,那账册我就等着户部收了。要是到时候这账册上的数儿,跟您今儿个说的不一样,那这漕运的生意,朱大人怕是做到头了。”
“一定一定!绝无二话!”
出了朱府大门,李蕴看着那紧闭的大门,撇了撇嘴。
“这老小子,见风倒得比谁都快。”
“倒得快才好。只要他倒了,这观望的墙就算塌了一半。”
沈青瓷正要上马车,斜刺里忽然窜出一骑快马,马背上的人一身劲装,帽檐压得很低。
是卫铮。
他没直接冲过来,而是利索地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马车侧面,压低声音。
“娘娘。”
“查着了?”
卫铮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凝重。
“查着了。安国公府后门那辆车,确是窦家旧仆名下的。那车昨儿个半夜没走安国公府,而是去了西市的一处暗仓。小的跟进去瞧了一眼,那仓库里堆的都是陈年的漕运老账,还有几箱子没发霉的私盐。”
李蕴倒吸一口凉气。
“私盐?这可是杀头的买卖。”
“不光是杀头,还是要把柄。”
沈青瓷冷笑一声。
“安国公府要是干净,窦家送这东西那就是‘栽赃’。可安国公府要是本身就不干净,这东西送过去,那就是把刀架在脖子上。窦家这是在逼安国公表态呢。”
卫铮抱拳道:“娘娘英明。那处暗仓周围,还有几个生面孔转悠,看着像是窦承祐的人。这一手,是想拿住安国公的命门,让他没退路。”
“这帮老东西,这算盘珠子都崩到人脸上了。”
沈青瓷上了马车。
“这事儿先别惊动。既然他们送刀,那咱们就等着接刀。去慈宁宫。”
……
慈宁宫里,药味儿有些重。
太后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佛珠,眉头微皱。
“皇帝今儿个又咳血了,不过神色还算安稳。太医说,是那是心病,得养。”
沈青瓷站在床前,给昏睡的皇帝掖了掖被角。
“父皇心里装着天下,这会儿虽然放权了,可这心还是悬着。”
太后叹了口气,睁开眼看着沈青瓷。
“你做得好。后宫这一摊子,也就你能收拾得这么利索。哀家听说,你今儿个又去敲打那几家世家了?”
“只是去递个话。这观望的人多了,路就窄了。”
沈青瓷转过身,语气恭敬。
“太后放心,媳妇心里有数。”
太后点了点头,手中的佛珠停了下来。
“皇帝前儿个醒了会儿,亲自拟了旨,‘东宫监国,诸事便宜’。这话,是说给外头那帮人听的。皇帝信得过你们,哀家也看着。”
这话分量重。
沈青瓷行了一礼。
“媳妇定不辜负父皇与太后信重。”
出了慈宁宫,外头的风更大了些,卷着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
朝堂之上,气氛比这外头的风还要冷。
萧景琰站在御座旁,手里捏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过底下一群大臣。
“孤刚才的话,都听明白了?”
底下一片死寂。
站在最前面的兵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拱手道:“殿下,这……减宗室月俸三成以充边饷,是不是……是不是太急了些?如今宗室里怨气本就大,这一刀下去,怕是……”
“怕什么?怕他们造反?”
萧景琰冷笑一声,把圣旨往御案上一拍。
“边关十万将士等着粮饷过冬,这帮宗室在京城里吃着珍馐美味,还要嫌汤太烫?孤看他们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都不知道这大周的江山是谁在守!”
他目光一转,直接钉在了角落里一个人身上。
靖王萧景珩。
萧景珩今日穿得倒是体面,一脸肃穆地站在宗室列里,听到这话,眼皮子猛地一跳。
“靖王叔。”
萧景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孤记得,靖王叔平日里最是忧国忧民。这修实录的事儿,靖王叔办得‘尽心尽力’。如今这边关缺饷,孤这做侄儿的,想借靖王叔个面子,带个头。”
萧景琰向前走了两步,盯着萧景珩。
“不知靖王叔愿不愿意,带头捐了这三个月的月俸,给边关将士添几件棉衣?”
大殿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这哪是借面子,这是架在火上烤。
捐?那是打肿脸充胖子,自己削弱自己的财力,还显得对太子唯唯诺诺。
不捐?那就是不顾边关将士死活,坐实了“贪吝”的罪名,之前那点“贤王”的名声全得砸了。
萧景珩脸上的肌肉抽了抽,最后硬是挤出一丝僵硬的笑。
“殿下……这是自然。边关将士乃国之根本,本王……本王自当带头捐俸,为殿下分忧。”
“好!靖王叔果然深明大义!”
萧景琰一点都没客气,立马转头看向旁边的太监。
“记下!靖王捐俸三月,以此为宗室表率。回头就把榜文贴到宗人府门口去,让大家都学学靖王叔的‘大义’。”
萧景珩咬着牙,拳头在袖子里捏得咯咯响,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退朝后,萧景琰大步流星地回了东宫。
刚进书房门,沈青瓷已经坐在里面等着了,桌上还摆着两碟子点心和一壶热茶。
“回来了?”
沈青瓷给他倒了杯茶。
“今儿个朝堂上那一刀,砍得够狠。靖王这回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萧景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把杯子重重往桌上一顿。
“妈的,这老东西在朝堂上还跟孤玩心眼,说是‘分忧’。孤没让他把家底都掏出来,已经是看他年纪大了。这宗室的俸禄,早该减了。”
他看了一眼沈青瓷。
“你那边怎么样?那几家观望的,松口了没?”
“松了。”
沈青瓷拿起一块点心,也没吃,就在手里掰着。
“威远伯、忠勇侯、还有朱家,都答应照着沈氏的例报。这观望的墙,算是塌了一半。”
“痛快!”
萧景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一丝狠厉的笑。
“这帮老家伙,早该这么治他们。只要观望的倒了,窦家那帮旧臣就成了没根的浮萍,翻不起大浪。”
“不过,有件事还得留神。”
沈青瓷把掰碎的点心渣子扔回盘子里,抬眼看着萧景琰。
“安国公那边,松是松了,可有人不愿意他松。”
她把卫铮查到的私盐和暗仓的事儿说了一遍。
萧景琰听着,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最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窦家这老狗,这分明是在给安国公递把柄,也是递刀子。想把安国公绑死在他们的船上。”
沈青瓷点了点头。
“卫铮说,那暗仓周围全是眼线。这明面上是送财,暗地里是催命。安国公要是敢反过来投咱们,窦家就能立马把这私盐的事儿捅出来。到时候安国公不仅得死,还得背上通敌贩私的罪名。”
萧景琰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不愿意他松的人,就是巴不得朝堂乱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沈青瓷。
“既然窦家这么想把水搅浑,那咱们就顺着这水,给他们来个浑水摸鱼。”
“怎么摸?”
“安国公既然不想死,那咱们就给他个机会。”
萧景琰走到书案前,拿起朱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
“明日,户部会去查封西市的一处违禁仓库。这事儿,让安国公府的人去领这个头。”
沈青瓷眼睛一亮。
“让他自己动手,清理自家的‘罪证’?”
“对。只要他动了手,这私盐的事儿,就洗不清,也赖不掉。但他若是不动,这把柄就会被他‘杀’了。”
萧景琰把朱笔一扔,笔尖上的一点红墨溅在纸上,像是一滴血。
“孤等着他露头,也等着看窦家那帮老东西,这回还能往哪儿缩。”
沈青瓷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看着窗外在风中摇晃的枯枝。
“这账,算是算到这帮人的骨头缝里了。”
她转头看向萧景琰。
“今儿个晚上,怕是又有人要睡不着了。”
萧景琰冷笑一声,大步往外走。
“睡不着的还在后头呢。李蕴!”
“奴才在!”外头李蕴一声脆应。
“去,把明儿个户部查仓的告示写好,不用盖印,先送去安国公府,让他家大管家过过目。”
“得嘞!奴才这就去,保准让他今晚看得心惊肉跳!”
萧景琰回过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目光落在那标着窦家庄子的小点上。
“动起来吧,动起来才好捉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