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铮那一骑快马冲进东宫朱雀门的时候,马蹄铁在青石板上磕出一串火星子。
他连马都顾不上拴,把缰绳往迎面的小太监手里一塞,大步流星地撞进了书房。他身上带着股子寒气,那是城南郊外荒坟滩子里的味道。
“殿下,娘娘!”
卫铮抱拳一礼,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狠劲儿。
“鱼入网了。”
萧景琰正坐在案后,手里把玩着那方监国印,闻言动作一顿,眼皮都没抬。
“坐下说。喝口水,别把外头的寒气带进话里。”
卫铮没坐,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
“今儿个午时,窦家那个旧仆在城南‘聚义楼’见了江湖上的几拨人。那是帮专门干脏活的亡命徒。小的在那二楼夹层里听了个真儿切——有人出了五千两现银,要买‘东宫车马’在冬至宗庙大祭那日出事。”
“五千两?”
沈青瓷正坐在一旁翻着安国公送来的那本册子,闻言轻笑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这靖王府的采买管事,手笔倒是不大。五千两,买当朝监国太子的命,这账算得可是够抠搜的。”
萧景琰冷哼一声,把印往桌上一拍。
“妈的,这帮人是真把孤当成了路边的野狗,随便扔块骨头就能打发?”
他看向卫铮。
“还有呢?那帮江湖人接了没?”
“接了。现银当面过手,这帮人拿了定金,约好了冬至那日在祭道旁的民房里埋伏。不过……”卫铮顿了顿,“小的瞧着那领头的刀客,使的招式像是当年解散的御林军路数,这活儿怕是没那么简单。”
正说着,门外又进来一人。
是户部郎中程廷玉。他手里捧着个蓝布包裹的匣子,进屋先给太子和太子妃行了个礼,然后才把匣子放在桌上。
“殿下,娘娘。这银子查清楚了。”
程廷玉打开匣子,里头是几块黑乎乎的银锭,底部铸着模糊的印记。
“这是卫将军从那江湖人手里截下来的一块定金。小的刚查验过,这银子的成色和底部的‘永’字暗记,跟之前在城外别院查抄出来的那批私银,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他抬起头,神色凝重。
“这银路是通的。钱是从窦家那边的私窖里流出来的,这金主是坐实了。”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那匣子前,拿起一块银子掂了掂。
“好一个‘永’字。这帮旧臣,还没忘当年的恩典呢。”
他把银子往匣子里一扔,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既然鱼都入网了,那咱就把网给收了。卫铮,今夜就把那帮江湖人给孤抓了,连夜审,把嘴撬开。”
“且慢。”
沈青瓷忽然出声。
她合上手里的册子,站起身走到程廷玉面前,看了看那匣银子,又看了看卫铮。
“殿下,这网若是现在收了,也就是抓几个拿钱卖命的刀客,顶多再把窦家那个旧仆给供出来。那靖王呢?那后头指使的人呢?这罪责,顶多算个‘行凶’,算不得‘谋逆’。”
萧景琰看着她。
“那依你的意思?”
“不避,不撤,不声张。”
沈青瓷伸出一根手指,在桌案上点了点。
“既然他们要把这冬至大祭当成杀场,那咱们就把这祭祀当成饵。这帮人既然敢动刀,那咱们就得让他们这刀捅出去,见见血,才能顺藤摸瓜把藏在后头的大鱼给拽出来。”
她转头看向卫铮。
“卫将军,那帮江湖人既然接了钱,就说明他们认不得太子的脸,只认那辆‘东宫车马’。是不是?”
卫铮一愣,随即点头。
“是。这帮刀客是外路来的,平日里见不着天颜,只认衣裳车驾。”
“这就好办了。”
沈青瓷看向萧景琰,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安排明日的早饭。
“大祭当日,殿下的真身不出。另选一队死士,扮成殿下的仪仗,走既定的路线。咱们把这条命,‘送’给他们捅。”
萧景琰眯起眼,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
“这一招‘替身死士’。好,孤陪你赌这一把。”
他猛地转身,对着外头喝了一声。
“铁鹰!”
房门阴影处,无声无息地转出来一个黑衣人。这人身形精瘦,脸上戴着半块铁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波动的眼睛。他是东宫豢养多年的死士首领,平日里只听萧景琰一人调令。
“殿下。”
萧景琰指了指沈青瓷。
“从现在起,这一队人,听太子妃调度。”
铁鹰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属下领命。”
沈青瓷看着铁鹰,神色严肃了几分。
“大祭当日,你的人要扮成东宫护卫,随行在车驾四周。那一车‘太子’,必须是假的。我要你们做的,是把这出戏演得逼真了,真到那帮刀客捅进去的时候,还能听见‘惨叫’。”
她走到铁鹰面前,居高临下。
“这一局,你们是太子的影子。影子挨一刀,真身才能藏得住,太子才能活到登基那日。这刀子下去,就是你们这辈子的功劳。”
铁鹰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
“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挑人,保证那车驾里的人,死得像个‘太子’。”
说罢,他站起身,身形一闪,便隐入了黑暗中。
萧景琰看着铁鹰消失的方向,伸手揉了揉眉心。
“这招虽险,但能见底。程廷玉,户部那边盯着银路,若是再有动静,立马报来。卫铮,那帮江湖人那边还得盯着,别让他们还没到日子就跑了。”
“得令。”
程廷玉和卫铮齐齐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剩下了两个人。
沈青瓷走到桌边,把那一匣子黑银子盖上。
“殿下,这大祭的日子就在冬至。还有三天。”
萧景琰点了点头,走到书案后,从暗格里抽出一张图纸。那是京城宗庙祭祀的路线图。
“三天够了。孤倒要看看,这一次,是靖王的刀快,还是孤的网硬。”
他伸手拿起笔,在图纸上的“朱雀大街”处重重画了个圈。
“这一回,孤就在东宫里坐着,等着他们给孤送‘捷报’。”
沈青瓷看着那个圈,神色淡然。
“这把刀既然递过来了,咱们就得接住,还得反手给对方脖子上架回去。”
她转身往外走。
“我去安排一下后宫的明暗哨。既然外头要动刀,这宫里头也不能没人看着。李蕴!”
“奴才在!”外头李蕴立马钻了进来。
“去,把东宫那几盏防风的灯笼都给换成新的。这几日风大,别让灯灭了,让人觉着东宫寒碜。”
“得嘞!奴才这就去办,保准亮堂堂的!”
沈青瓷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灯下的萧景琰。
那盏灯芯忽然跳动了一下,爆出个灯花。
“这冬至,怕是要比往年热闹了。”
萧景琰没抬头,只盯着那张图纸,手指在“靖王府”三个字上轻轻敲击。
“热闹点好。不热闹,怎么把那帮脏东西给炸出来?”
当夜,东宫书房的灯,一直亮到了四更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