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门口的血迹还没干透,菜市口的那一拨人头刚落地,靖王府的大门就被封条给交叉贴死了。
这一日,京城的风里都带着股铁锈味。
朝堂上,平日里那些探头探脑、左顾右盼的大臣们,今儿个一个个低眉顺眼,站在那里连大气都不敢喘。昨儿个还在那儿哭嚎“太子苛政”的几个言官,这会儿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朝靴里。
萧景琰站在御阶之下,手里捏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目光冷冷地扫过底下跪了一地的宗室和旧臣。
“窦承祐,以谋逆论,斩立决。窦氏一族,除妇孺流放,余者皆下狱严查。”
“马谦,身为太常寺旧臣,主谋刺杀,赐死,全族削籍。”
“靖王萧景珩,圈禁府中,抄家。宗人府除名,圈禁至死。”
萧景琰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懒散,但每一个字砸在地上,都像是块沉甸甸的铅砖。
底下一片死寂,连个敢咳嗽的都没有。
“至于安国公……”
萧景琰顿了顿,眼神在角落里那个发抖的老头身上停了一瞬。
“革职,留爵,戴罪立功。交出粮仓真账,往后田亩依例实报。再有差池,孤连这爵位一并收回。”
安国公浑身一颤,连忙把头磕在地上,额头撞得青砖“咚咚”响。
“罪臣……谢殿下不杀之恩!罪臣定当实报!绝无二心!”
“这就是个榜样。”
萧景琰把圣旨往袖子里一揣,双手负后,语气平淡。
“孤这人,不爱杀人,但也不怕杀人。这朝堂上的路,孤给过你们选。安国公选对了,还在那儿坐着;窦承祐选错了,这会儿脑袋已经挂在城门楼子上了。”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语气一厉。
“三事已定,余者不问。但若是再有人敢在背后嚼舌根、递条子,别怪孤翻脸不认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朝文武齐齐跪拜,这回没一个人敢敷衍,那动静震得大殿的瓦片都嗡嗡作响。
退朝后,萧景琰没回东宫,直接去了御书房处理那一堆积压的折子。
沈青瓷在东宫书房里也没闲着。
程廷玉捧着一摞卷宗站在桌前,额头上还冒着细汗。
“娘娘,这是昨夜审出来的最后一批口供。那马谦在狱里招供时,还提了一嘴,说靖王当初想请的折子,是三年前那份‘停新政、复旧制’的底稿。”
程廷玉把一张泛黄的纸条递了上去。
“这折子当年被先帝留中不发,后来在市面上流言四起,一直是根刺。马谦说,这次他们本想借着这旧折子,给殿下扣个‘违逆祖制’的帽子。”
沈青瓷拿过那张纸条,看了一眼上面模糊的字迹。
“三年前的烂账,早该烂在泥里了。”
她提起笔,在卷宗封面上批了几个字。
“此折与本案并卷封存,永不再提。既是有心人递的刀子,那就让这刀子烂在库房里。这世上没这份折子,反倒干净。”
程廷玉松了口气。
“娘娘英明。若是翻出来,怕是又要惹得读书人议论纷纷。这一封,倒是省了无穷的麻烦。”
“去吧。把大理寺那边的账也清一清,别让人在里面做手脚。”
“下官明白。”
程廷玉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沈青瓷一人。
她走到墙角的暗格前,摸出钥匙,打开了那个常年上锁的匣子。
匣子里放着两张图纸。一张是宫内的人脉图(NT-B01),一张是朝堂的连线图。
她拿起笔,蘸饱了浓墨。
在宫内图上,她将“靖王府”和“窦家旧仆”的名字狠狠涂黑,变成了一团漆黑的墨块。又在“安国公府”的名字上打了个勾,表示归顺。
在朝堂图上,她用朱笔将那些代表“旧臣系”的连线一一划去,红色的墨迹像是一道道斩断的血管。
“这下,清静了。”
沈青瓷看着这两张面目全非的图纸,轻声自语。
她把图纸重新折好,放回匣底。在最底下,压着那卷皇帝亲笔写的“监国诸务,尽付东宫”的密旨。
她的手指在密旨的封皮上停了停,感受着那粗糙的纸张触感。
正要把匣子锁上,门帘忽然被掀开,一股寒气卷了进来。
萧景琰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风雪味。他脸色虽然有些疲倦,但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亮。
“回来了?”
沈青瓷合上匣盖,顺手把锁扣挂上。
“朝堂上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这帮老东西,不见血不知道疼。今儿个安国公带头交账,户部那边一下子多了不少银子和地亩,这下哪怕是把新政推到诸道去,也没人敢说个不字。”
萧景琰走到书案后,一屁股坐下,端起冷掉的茶水就灌了一口。
“这感觉,比前两年舒坦多了。这朝堂,总算是能坐得稳当了。”
他把茶盏放下,看了一眼沈青瓷手里那个刚锁上的匣子。
“都收拾了?”
“收拾了。该涂的涂了,该划的划了。这图以后不用常看了。”
沈青瓷转过身,靠在桌沿上,看着萧景琰。
“殿下今儿个辛苦。明儿个该歇歇了。”
萧景琰摇了摇头,忽然伸手抓住了沈青瓷的手腕,把她拉得离自己近了些。
“歇不了。”
他抬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眼神里藏着点深意。
“刚才从御书房出来,碰见李公公了。父皇那边传了话。”
沈青瓷神色一动。
“说什么?”
“父皇说,明日午后,要见我们两个。”
萧景琰握着她的手腕紧了紧。
“这一回,怕是要把那层最后的窗户纸给捅破了。父皇这是要……给这大周,定最后的名分了。”
沈青瓷看着他眼底那隐隐的激动,反手握住他的手。
“那是好事。这名分定下来,这把椅子,才算真正坐实了。”
“嗯。”
萧景琰点了点头,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明儿个,咱们一起去。”
正说着,李蕴在外头喊了一嗓子。
“殿下,娘娘!吴账房那边的消息,说是窦家那个庄子抄出来最后一批没烧完的烂账,正往东宫送呢!”
萧景琰冷笑一声。
“送进来。今儿个孤倒要看看,这帮老东西家里,到底藏了多少民脂民膏。”
他松开沈青瓷的手,重新拿起案上的朱笔。
“这棋盘上的子儿是清了,但这棋盘底下的灰,还得再扫三遍。”
沈青瓷看着他那重新埋首案牍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转身把那个锁好的匣子推进了暗格深处。
“扫干净点。这宫里,最怕积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