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里的地龙烧得有些过头,热气混着浓郁的药味,熏得人喉咙发干。
萧景琰走在前头,沈青瓷落后半步,两人刚跨进门槛,就被那一屋子的沉闷给压得心头一紧。
皇帝半躺在明黄色的引枕上,手里正捏着那份沈青瓷亲笔写了题头的章程。太后坐在一旁的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佛珠,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咳……咳咳……”
皇帝翻过一页纸,忽然压着嗓子咳了两声,那张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萧景琰下意识想上前,被皇帝摆手止住了。
“没事……老毛病了。坐。”
皇帝指了指脚踏边的两个锦凳。
他把手里那本厚厚的章程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封皮上那行“愿圣体安康,见新岁之春”的小字上摩挲了两下。
“好。好。好。”
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虽然虚,但那股子欣慰劲儿,满屋子都听得出来。
“朕这辈子,办砸过许多事。信错过人,也杀过错人。那时候朕就在想,这大周的江山,是不是要在朕手里就这么散了。”
皇帝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萧景琰。
“如今看来,朕只挑对了一个太子。”
萧景琰心头一跳,立刻起身跪下。
“父皇谬赞。儿臣不过是顺着父皇的路走,不敢居功。”
“起来,别跟朕来这套虚的。”
皇帝摆了摆手,呼吸有些急促。
“这新政推诸道,是你小子敢想敢干。若是你前几年那般温吞的性子,这会儿怕是连京城里的烂账都清不干净。你接住了,这很好。”
说着,皇帝的目光转了个弯,落在了沈青瓷身上。
“还有你。”
沈青瓷也跟着跪了一礼。
“臣妾在。”
“你婆婆走得早,那椒房殿空了有些年头了。朕知道,这两年你常去打扫。这宫里的事儿,你比景琰那个糙人看得细。”
皇帝喘了口气,声音有些低沉。
“往后这宫里,你替她看。替她把那些个角角落落都给看住了,别让那些脏东西再长出来。”
这话一出,太后手里的佛珠也停了。她抬起眼,看了一眼沈青瓷,神色依旧淡淡的,却透着股子认可。
“臣妾……领旨。”
沈青瓷磕了个头,声音稳当。
皇帝点了点头,忽然伸手在床沿上用力拍了一下。
“监国之权,朕之前给了你三分。那是为了让你试试水。今儿个看了这章程,朕心里有底了。”
他伸出那只枯瘦的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
“今儿个,朕再给你三分。这就有了六分。剩下那四分……”
皇帝看着萧景琰,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
“等你坐上那把椅子,你自己拿。朕不给了,得你自己拿。”
萧景琰眼眶有些红,嘴唇紧抿着,没说出话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朕闻着你们身上的风尘味儿,头疼。”
皇帝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似的。
太后这时候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落地有声。
“诏书的事儿,哀家看着拟。只要是这大周的江山稳当,哀家这把老骨头,给你们做个保人。”
两人再次行礼,退出了养心殿。
出了那道厚重的殿门,外头的冷风一吹,萧景琰才觉得胸口那股子闷气散了些许。
“殿下,娘娘。”
一个老太监拿着拂尘,悄无声息地从后头跟了上来。是皇帝身边的近侍。
他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并没有递给萧景琰,而是双手捧到了沈青瓷面前。
“陛下说,这东西,请太子妃先过目。”
沈青瓷看了一眼那明黄色的卷轴,心里明白这是什么分量。
她没推辞,伸手接了过来。
“替我谢过陛下。”
回东宫的马车上,两人都没说话。那卷黄绫一直被沈青瓷拿在手里,没展开看过一眼。
到了书房,沈青瓷走到那个存放图纸的锁匣前。
她打开匣子,将那卷黄绫压在了那两张已经涂改过多次的合线图上面。
“不看?”
萧景琰在旁边问了一句。
“不急。”
沈青瓷把匣子锁上,那是咔哒一声脆响。
“既然父皇给了六分,那这剩下四分的路,咱们得走得更稳点。这黄绫里头写的,是结果。咱们要做的,是让这个结果,谁也翻不了。”
她转过身,看着萧景琰。
“今晚早点歇着。明儿个,还得接着清这朝堂的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