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黄绫在锁匣上头压了一整夜,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沈青瓷便把它取了出来。
萧景琰正在一旁系着腰上的玉带,看了一眼那卷轴,眉头微动。
“今儿个就送回去?”
“留着也是烫手。”
沈青瓷把卷轴递给李蕴,让他捧着。
“这是父皇给咱们看的东西,不是让咱们留着当传家宝的。早送回去,早安心。”
一行人到了养心殿,皇帝刚喝完药,正靠在床头喘气。太后坐在一旁剥橘子,见他们进来了,便挥挥手让殿里的宫人都退了下去。
沈青瓷上前,从李蕴手里接过黄绫,当着皇帝的面,缓缓展开。
那是一份早已拟好的诏书草稿。上头的字迹虽有些虚浮,却是皇帝亲笔。
“皇太子景琰,天资仁孝,文武兼备,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
沈青瓷的目光在这一行字上停了停。这语气,是定下了。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堪托”,直接就是“克承大统”。
她把诏书卷好,双手呈回皇帝面前。
“父皇,这诏是好诏。只是这玺还没盖,日子也没定,儿臣觉得……还不到颁的时候。”
皇帝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你也觉得朕急了?”
“不是急。是儿臣觉得,父皇还在看着呢。这诏书一下,那就是要掀过这一页去。如今朝堂刚稳,这书若是不盖玺,那就是个念想;若是盖了玺藏起来,那便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沈青瓷的声音平稳,没带半点情绪起伏。
“儿臣想着,还是等父皇觉得这日子真‘稳’了,再颁不迟。”
皇帝听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爽朗,又带着点无奈。
“你这丫头,心眼比景琰还多。”
他伸手接过诏书,随手扔进床头的扁匣子里。
“罢了。朕也是想着,趁着自己还能提笔,把这最后一道关给过了。这诏书就放在朕这儿。待朕大渐,即颁此诏。这期间,东宫监国诸务,一体照旧。”
萧景琰立刻躬身。
“儿臣领旨。”
太后这时把剥好的橘子瓣递给皇帝,擦了擦手,看向沈青瓷。
“既如此,这后宫的规矩也得跟着变一变。哀家刚才还跟你父皇说,这椒房殿空着也是空着,既然你平日里理事多,总窝在偏阁也不是个事儿。”
太后声音淡然,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
“哀家传了懿旨,把椒房殿的正殿给你腾出来了。这几日你就搬进去。这宫里头,名分正了,底下的人才不敢在那儿瞎琢磨。”
沈青瓷心头一跳。椒房正殿,那是皇后才能住的地方。虽然如今她是太子妃,但这正殿一开,名分上便是板上钉钉的“内廷之主”。
“臣妾……谢太后恩典,谢父皇恩典。”
“去吧。”
皇帝摆摆手,显得有些疲惫。
“朕今儿个精神还行,看了你们这一遭,心里踏实多了。”
两人行礼退出。
刚出了养心殿的院子,后头一个小太监捧着个药箱追了上来。
“太子妃娘娘!留步!”
沈青瓷停下脚步,回头。
“怎么了?”
小太监喘着气,跑得有些急。
“陛下刚才忽然想起,说这两日看娘娘气色似乎不太好,脸色有些发白。陛下特意吩咐,让太医院的吴太医跟着您回宫,请个平安脉,去去寒气。”
萧景琰一听这话,神色立刻紧了。
“气色不好?”
他转头看向沈青瓷,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两天是觉得你睡得多。怎么,身子不爽利?”
沈青瓷心里咯噔一下。
这两天她是觉得有些乏,早起时总不想动弹,身上也有些懒洋洋的劲儿。她只当是这段日子为了靖王和窦家的事儿累着了,也没往心里去。
“大约是天冷,有些乏罢。不碍事。”
“那哪行?”
萧景琰大手一挥。
“既然父皇说了,那就请个脉。吴太医,跟着走吧。若是真有什么,孤这心里也不踏实。”
“得嘞,殿下。奴才这就跟着。”
吴太医在后面躬着身,提着药箱跟了上来。
沈青瓷没再推脱,只是点头应了。
上了回宫的马车,车帘子一放下,外头的风声便小了许多。
沈青瓷靠在车壁上,眼皮子有些发沉。
萧景琰坐在对面,伸手握住她的手,捏了捏。
“手有点凉。回去让李蕴把那炭火烧旺点。”
沈青瓷应了一声,半阖着眼。
“这诏书留在父皇那儿也好。那可是要命的东西,放在咱们东宫,我怕晚上睡觉都得睁只眼。”
“那是。”
萧景琰笑了笑。
“父皇这也是为了给咱们撑腰。有了这诏书在,哪怕外头风浪再起,咱们也是坐在船舱里的人,淹不着。”
他看着沈青瓷略显疲惫的侧脸,声音放低了些。
“这几日你也别太操心了。安国公那边的账,让程廷玉自己去核对。那几个没烧完的烂账本子,扔火盆里烧了便是。等你搬进了椒房正殿,咱们好好过个年。”
沈青瓷点了点头,忽然觉得胃里顶得慌,便没接话。
马车晃晃悠悠地进了东宫的地界。
到了椒房殿门口,沈青瓷刚扶着李蕴的手下了车,一阵冷风迎面吹来。
她下意识地捂了捂嘴,脚步顿了顿。
身后的吴太医眼尖,立马低着头凑上来一步。
“娘娘,可是身子有什么不对?”
沈青瓷压下胸口那股子翻涌的劲儿,摆摆手,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大敞着门的椒房正殿。
“没事。进去吧。”
她说着,步子却迈得慢了半拍。
这感觉,来得有些怪。
吴太医跟在后头,手里提着药箱,眼珠子转了转,没敢多嘴,只是跟得更紧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