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有些热。
吴太医跪在脚踏边,手指搭在沈青瓷的手腕上,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那手腕上长了什么难解的谜题。他换了三次指法,从“浮”按到“沉”,眼皮子底下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屋子里静得只听见炭盆里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萧景琰坐在一旁的圈椅上,手里捏着个茶盏,茶盖一下一下地刮着茶汤,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行了,别在那儿把眼珠子转得跟算盘珠子似的。到底是累着了,还是病着了?”
萧景琰见吴太医半天不言语,有些不耐烦。
吴太医收回手,在那雪白的丝帕上擦了擦,这会儿才抬起头,脸上堆着那种既小心翼翼又透着点高深的笑。
“回殿下,娘娘这脉象……有些滑数,看着倒是不像病。不过这冬日里天寒气虚,娘娘连日操劳,身子确实是有些亏空。微臣看着,先开几贴安神补气的方子,养一养,别的大碍倒是没有。”
他没说透,但这“滑数”二字,在太医院是个心照不宣的词儿。
沈青瓷心里一动,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这几个月事确实有些不对劲,只是前头事儿太多,靖王闹腾、窦家跳脚,她也没顾上自己个儿。
“那就开安神方。别的,不必声张。”
沈青瓷淡淡地回了一句。
“是是是,微臣明白。这方子微臣这就去写,保证让娘娘睡得香。”
吴太医赶紧起身,退了出去。
萧景琰看着沈青瓷有些苍白的脸色,把手里的茶盏一放。
“孤就说你是累着了。这几日新政推诸道,户部那帮人又来来回回地递折子,你比孤还忙。既然吴太医说了要养,那你就养着。往后六宫的事儿,让李蕴多担待点。”
“我没事。”
沈青瓷笑了笑,起身理了理衣摆。
“今儿个是大朝,父皇都要去,咱们哪能缺席。等下了朝,回来再睡便是。”
……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这一回,站在御阶下的,不再是那一帮子探头探脑的老臣,而是一水儿的新面孔,或者是那些早就站顺了腿的实干派。
皇帝坐在龙椅上,身上披着件厚厚的明黄大氅,脸色依旧是有些病态的青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虽然有些虚,但透着股子决绝。
“今儿个,朕有三件事要说。”
底下的大臣们立刻竖起了耳朵。
“第一件,朕已拟就传位诏书。不过,这诏书朕先收着。朕要看一看,这大周的新天,是不是真亮了。”
皇帝咳嗽了一声,摆手止住了太医想要上前的动作。
“第二件,东宫监国已久,政通人和。往后,监国诸务,一体照旧。朕累了,不想再看那些鸡毛蒜皮的折子,都送到东宫去。”
萧景琰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儿臣领旨。”
皇帝点点头,目光忽然越过萧景琰,落在他身后的沈青瓷身上。
“第三件。太子妃沈氏,素以此贤,协理六宫,着即晋为‘署理六宫’,赐金宝。这后宫的事儿,以后不用朕批红,她说了算。”
这话一出,底下那帮言官愣了一下,但随即便是齐齐的磕头声。
“吾皇圣明!”
这“协理”变“署理”,虽然只是一字之差,可那就是名正言顺的内当家。如今这朝堂上下,谁不知道太子妃的手段?那窦家那么大的树都倒了,靖王都被圈禁了,谁还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不痛快?
“退朝——”
裴文那一嗓子喊得格外亮堂。
……
回了椒房殿,外头的鞭炮声已经开始零零星星地响起来了。这年,算是真的要过完了。
沈青瓷走进内室,把那把刚领回来的金印随手放在桌上。
她走到那个锁匣前,拿出钥匙,轻轻打开了它。
里头压着的那两张图,一张是宫里的(NT-B01),一张是朝堂的。上头那些密密麻麻的墨线,曾经花了她无数个日夜去描摹、去推演。
如今,那些黑色的圆圈都被涂成了灰色,那些红色的连线都被划断了。
“都收起来吧。”
沈青瓷低声说了一句。
她把那两张旧图拿出来,锁进了最底层的抽屉里,转手拿了一张新的宣纸铺在桌案上。
提笔,蘸墨。
她在纸的正中央,画了一把椅子。
那是一把空着的龙椅。
然后在椅子后头,画了两个并肩站着的人影。
没有别的,就这两笔。
“这是什么?”
萧景琰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看着那张画,有些好奇。
“这是咱们的以后。”
沈青瓷把笔搁下,看着那两个小小的人影。
“前头那些乱七八糟的线,都剪了。往后,就只有这两个人影,守着这把椅子。这就是新朝。”
萧景琰笑了,伸手揽过她的肩。
“行,守着就守着。只要咱们俩在一块,这椅子谁也搬不走。”
正说着,李蕴在门口探头。
“殿下,娘娘。太后那边递话儿来了。”
“说啥了?”
萧景琰头也没回。
“太后说,这年关过了,开春日子就好。太后她老人家说,她这把年纪,就在宫里等着看‘小主子’呢。”
李蕴说完,嘿嘿笑了一声,意味深长。
沈青瓷脸上一热,没接话。
萧景琰倒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拍了拍沈青瓷的手背。
“母后这是急了。不过也是,咱们这年纪,也该是时候了。”
夜里,椒房殿的灯火一直亮着。
沈青瓷躺在床上,听着外头更鼓敲过了三更。
“殿下,你睡了吗?”
萧景琰闭着眼,呼吸平稳。
“没呢。怎么了?”
“我这两天……总觉得困。那个吴太医开的安神方,喝了也不见大好。”
沈青瓷翻了个身,往萧景琰怀里缩了缩。
萧景琰把她搂紧了点,笑道:
“那是前阵子太累了。那是真刀真枪地斗,能不累吗?过了这个年,咱们把心放肚子里,好好歇歇。这困劲儿,睡过去就好了。”
沈青瓷没再接话,只是觉得眼皮子越来越沉。
郑嬷嬷轻手轻脚地进屋,把那快要燃尽的炭盆往床边拢了拢,添了两块新炭。
那红通通的炭火映在沈青瓷半阖的脸上,透着股子安稳劲儿。
这一年,到底是要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