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下旬的风刚带点暖意,朝堂上那股子盯着太子“监国”的眼风,忽然就拐了弯。
原本那些还要在新政上挑刺儿的老臣,这会儿都不说话了,反倒是一个个借着请安的名头,往东宫递起了帖子。
“娘娘,这帮人的鼻子比狗还灵。”
李蕴抱着厚厚一摞名帖,有些夸张地往桌案上一放,震得茶盏都跳了跳。
“前些日子殿下推行新政,他们那是百般阻挠,恨不得拿唾沫星子淹死咱们。这会儿一听您肚子里有了动静,一个个全成了大善人,这个送祖传方子,那个荐名医,还有要把自己府里那‘生过三胎的稳婆’送进来的。我去,这帮人的脸皮,怕是比城墙拐弯还厚。”
沈青瓷靠在迎枕上,手里捏着个暖炉,眼皮子都没抬。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太子监国,那是分他们的权;东宫有孕,那是断他们的根——若是这一胎是个皇长孙,那大周的第三代可就定下了。这帮人眼看着前朝折腾不动了,这不就开始琢磨后宅的路子了?”
她随手拿起一本帖子,翻开看了一眼,轻嗤一声。
“瞧瞧,这安国公府送来的,说是‘千金难求’的安胎药方。前儿个他府上还在变卖祖产凑亏空,这会儿就有钱求千金方了?”
“那娘娘,这些怎么回?”
李蕴试探着问。
“不回。”
沈青瓷把帖子往边上一扔。
“一律不收、不驳、不记仇。只管拿话挡回去,就说‘椒房殿有规矩,一应用度皆由太医院和尚仪局定,谢过各位好意’。把嘴闭严实了,谁也别想往这儿塞人。”
她看了一眼李蕴。
“你把这些帖子分个档。按世家、宫眷、旧臣三类给我归好,谁送得勤,谁送得怪,给我记下来。这哪是帖子,分明是这京城的‘人心图’。”
“得嘞!奴才这就去弄。”
李蕴抱着帖子下去了。
正巧,郑嬷嬷端着托盘进屋,手里是一盏汤药。
“娘娘,今儿个尚食局送来的膳食单子又变了。前儿个那个‘固本安胎汤’撤了,换成了‘红枣枸杞炖乌鸡’,看着倒是都是些温补稳妥的东西,没那股子邪劲儿了。”
沈青瓷看了一眼那盏汤,没动。
“变什么变,不过是换了个法子试探。越是这样看着妥帖,越得留神。”
她给郑嬷嬷使了个眼色。
“照旧,留样。这汤药别进我的口,赏给外头那些当值的宫人喝,就说本宫这会儿闻不得药味。”
“老奴明白。”
郑嬷嬷心领神会,端着托盘退了下去。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卫铮一身便服,掀帘子走了进来。他今儿个没在明面上当值,显然是有暗面上的话要说。
“见过太子妃。”
“坐。外头查得怎么样了?”
沈青瓷坐直了身子。
卫铮没坐,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小小的条子,递了上去。
“娘娘,您让查的那些荐稳婆的底细,摸到了一些。这京城里想做这笔‘子嗣生意’的人不少,有的想沾皇亲,有的想塞眼线。”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
“但这其中,有一家有些怪。咱们查到一张帖子,是从安国公府后门那边递出来的,是一个三房的管事送来的。但这帖子上头,没落安国公府三房的款,只写了个‘京郊王氏,手巧人稳’。”
沈青瓷接过那张条子,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蹭了蹭。
“安国公府……三房?”
她想起前两日安国公亲自递上来的那份诚恳的效忠书,又看看手里这张没头没脑的荐人条。
“安国公刚交了真账,正夹着尾巴做人呢。这会儿三房却偷偷摸摸往东宫塞人?这荐稳婆的帖子还不落款?”
沈青瓷冷笑了一声。
“这是怕连累了主支,还是想撇清关系?卫铮,这安国公府三房的底细,你摸过吗?”
“回娘娘,三房素来不显山不露水,只是依附在公府旁系讨生活。但这三房的管事,平日里倒是常往那一帮旧臣的茶楼里钻。”
卫铮回道。
“荐人的,比送药的更要紧。稳婆是要进产房的人,那是真的能捏着两条命的手。”
沈青瓷把那条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安国公刚归顺,家里头就有人坐不住了?还是说,这本来就是个套儿?”
她把条子折好,伸手拉开桌案最底层的抽屉,把那张条子压在了最底下。
“先别惊动。这帖子既然递进来了,就让它先留着。你派人盯着那三房管事的动向,看看他还往哪儿递帖子,跟什么人接头。”
“是。”
卫铮领命,转身大步退了出去。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
沈青瓷看着那盏已经凉透了的乌鸡汤,目光有些沉。
“这孩子还没落地,这帮人就把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了。安国公啊安国公,你这‘投名状’交得倒是挺快,可你家里这老鼠,怕是还没清干净呢。”
她伸手按了按小腹,那里头那个不足三月的小芽儿,正安安静静地睡着。
“郑嬷嬷。”
她在门口喊了一声。
郑嬷嬷立马进屋。
“娘娘?”
“去把那盏汤撤了。另外,告诉李蕴,把安国公府那份贺礼单子单独挑出来,若是再有荐人荐药的,不必回话,直接扣在东宫门房。”
沈青瓷眼神微冷。
“既然他们想玩这一手,那咱们就看看,这没落款的帖子,最后能送给谁。”
郑嬷嬷应了一声,转身要去办。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裴文在门口探进个脑袋,脸上带着点怪色。
“娘娘,太后那边派人来传话了。”
“说什么?”
“太后说,这春暖花开的,怕娘娘闷着,特意让尚衣局新做了一匹‘软烟罗’的料子,说是给小主子将来用的。还说……让娘娘别忧心那些个杂七杂八的荐人帖子,宫里的规矩,谁也别想坏了。”
裴文挠了挠头。
“这太后老太太,耳朵倒是比咱们还灵。”
沈青瓷闻言,神色微微一松,随即又紧绷起来。
“太后这是在给咱撑腰呢,也是提个醒。这后宫的耳朵,多得是。”
她伸手,把那张压在最底下的安国公府条子,又用力按了按。
“告诉太后那边来人,就说我谢恩。这料子,我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