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诏狱里,阴冷潮湿,那股子霉味儿混着血腥气,直往鼻孔里钻。
程廷玉端坐在公案后,手里拿着那方从膳房案板下搜出来的“寒水石”药名纸,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左边是抖成一团的司膳佩兰,右边是那个被五花大绑、却反而显得有些瘫软的三房嫡孙赵恒。
“佩兰,你是窦家旧仆之女,潜藏宫中,意图谋害皇嗣。这‘寒水石’,还有那酸梅汤里的红花,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程廷玉声音不大,却像是个锤子,一下下砸在人心口上。
佩兰早就吓得魂飞魄散,那点窦家旧主的恩情,在这诏狱的刑具面前,早就成了过眼云烟。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奴婢……奴婢也是拿了银子才办事的!那药是……是赵恒赵公子给的路子!奴婢没想害娘娘,奴婢只是想混点进去,让他们觉得奴婢办事了……”
“混点进去?”
程廷玉冷笑一声。
“那若是太子妃身子骨弱,这‘混’进去的一点,就是要两条命的刀。来人,画押。”
他扔下供状。
再看向赵恒。
这赵恒倒是没佩兰那般狼狈,只是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像是几夜没睡。他看着那供状,忽然仰起头,苦笑了一声。
“程大人,别费劲了。我招。都是我干的。”
赵恒吸了口气。
“买通佩兰,荐那个何氏稳婆,还有让人备下的那个麝香香囊……都是我。我想着,只要这孩子没了,太子妃一落胎,这东宫的脸面就得损一半。兴许……兴许我那被收回去的庄子,还能再要回来。”
他声音有些哑。
“损了祖宗的地,还想着翻本——是我蠢。我当这是做生意,哪知道这是在玩命。”
程廷玉拿着笔,在卷宗最后写了一行字,又问了一句。
“安国公知不知情?”
赵恒身子一颤,猛地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
“这事儿……跟他没关系。是我恨,是我眼红。我那三叔公整日里闭门谢客,也就是我这种没脑子的,才敢干这断子绝孙的买卖。”
他画了押,按了手印。
“大人,赐死就赐死吧。别连累了公府……哪怕是死,我也得留个全尸。”
……
晌午,养心殿。
皇帝半躺在龙榻上,手里捏着大理寺呈上来的奏疏,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声,随后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好,好得很。朕的这帮好臣子,为了点地,连皇嗣都想动手了。”
他把奏疏往床边一扔。
“传朕旨意。司膳佩兰,私自投毒,谋害主上,杖毙,弃市。赵恒……谋害皇嗣,意图不轨,赐死。命安国公亲自监刑。”
萧景琰站在一旁,沉着脸。
“父皇,那安国公那边……”
“安国公教子无方,但也算是不知情。念在他两年前带头交账有功,这一次,朕就不削他的爵了。”
皇帝眼神冷了下来。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革除三房一脉族籍,贬为庶人。安国公罚俸三年,阖府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
“儿臣领旨。”
……
黄昏时分,宫门口。
安国公跪在地上,那身板儿平日里看着挺直,这会儿却像是被抽了骨头。
他手里捧着那道圣旨,脸上老泪纵横。他是真怕,怕这把火烧到整个公府头上。如今虽说罚俸思过,可好歹这爵位还在,这人头还在。
正要起身回府,一个小太监走了过来,手里没拿拂尘,只是冷冷地站在他面前。
“国公爷,太子妃娘娘让郑嬷嬷传了句话。”
安国公一激灵,连忙抬头。
“请讲。”
“娘娘说:‘国公爷当年带头补报隐田,那是给子孙留活路。可今日这事儿,是把活路走成了死路。往后,这路是宽是窄,全看国公爷脚下怎么走了。’”
安国公听完,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愣了半晌。
“老臣……老臣明白!老臣定当闭门谢罪,绝不敢再有二心!”
他对着东宫方向,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直到额头渗出血来,才颤颤巍巍地爬起来,上了马车。
……
椒房殿。
沈青瓷靠在榻上,听着外头的动静。
“娘娘,安国公接了旨,也领了话,这会儿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郑嬷嬷进屋回话。
沈青瓷点了点头,神色没什么变化。
“这把火,算是烧旺了。这京里头,往后谁再想动这‘皇嗣’的心思,都得先摸摸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她看了一眼桌案上那份新拟的产房稳婆名单。
“那何氏,还在名单上?”
“在呢。裴文今儿个去了一趟,说是那何氏还不知道赵恒已经被抓了,正欢欢喜喜地备着东西,等着下月进产房呢。”
郑嬷嬷有些不解。
“娘娘,这何氏既是赵恒荐的人,咱们为何不一块儿拿了?留着也是个祸害。”
“拿了何氏,不过是多杀个稳婆。留着何氏,那就是留着个‘饵’。”
沈青瓷指尖在名单上点了点。
“这名单上换掉的那一半,照旧留着当聘礼。何氏那边,不许任何人惊动。让她进产房。”
她抬眼,看着郑嬷嬷。
“既然她想来,那就让她来。我也想看看,这没了牵线的人,这只蚂蚱还能蹦跶多高。”
郑嬷嬷心领神会,把名单收了起来。
“是,老奴明白。”
沈青瓷坐直了身子,手下意识地抚上高高隆起的腹部。那里头,小家伙似乎是被吵醒了,微微动了一下。
“娘这一关替你过了,剩下的,等你来。”
她轻声说了一句。
正说着,吴太医提着药箱在门口候着了。
“娘娘,今儿个的安神汤熬好了,您看……”
沈青瓷看了一眼那黑乎乎的药汁,嘴角微微一勾。
“端进来。这汤里的‘东西’,以后都不必再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