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京城,秋风还没把叶子刮干净,东宫这边的气氛却已经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那间被辟出来做产房的偏殿,如今连只鸟都飞不进去。
沈青瓷挺着大肚子坐在榻上,手里拿着那张早就画好的布防图,眼神冷峻地扫过屋里站着的几个人。
“今儿个咱们把话说明白,这产房不是谁都能进的。”
她指了指郑嬷嬷。
“嬷嬷,你带那四个咱们自己查过的干净稳婆守在内室。这四个人,只许在里头,不许迈出门槛半步。吃的喝的,全走窗户递。”
“得嘞,娘娘放心。老奴这双招子就盯着她们,谁敢乱动一下,老奴第一个不饶她。”
郑嬷嬷应得干脆利索。
沈青瓷又看向青黛。
“钥匙在你手里。这产房的大门,除了吴太医和郑嬷嬷,谁敲也不开。哪怕是太后娘娘赏赐的东西来了,也得先在外头验过三道,才许进门。”
“是,奴婢省得。这钥匙奴婢拴在裤腰带上,睡觉都不离身。”
青黛拍了拍腰间那串明晃晃的钥匙。
“外头呢?”
沈青瓷看向卫铮。
“属下带十二个暗卫,伏在隔间和廊下的阴影里。只许监听,不许出声。若有异动,属下会第一时间拿下。”
卫铮抱拳,声音压得极低。
“很好。医道上,吴太医带着太医院那两个信得过的老臣,轮值守在门口。这一关,必须把死。”
沈青瓷把布防图往桌上一拍。
“香薰一道,更是重中之重。所有的香炉都给我撤了,只留一个净炉。哪怕是点一根沉香,也得先让吴太医闻过,再让郑嬷嬷试过。谁要是敢往里头掺一点别的沫子,那就是谋逆。”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人敢喘大气。
末了,沈青瓷语气缓了缓。
“至于那张名单上的稳婆……何氏她们几个,既然‘聘’来了,就别让外人看出端倪。让她们在外头的穿堂里候着,负责接引、烧水、递东西。记着,只许在外头,绝不许进产房一步。”
她冷笑了一声。
“这叫虚棋摆满,真棋隐后。让外头那些盯着的人看去吧,咱们这东宫,可是按规矩办事的。”
……
这一套布置下去,整个东宫就像是个上了发条的精密机关。
吴太医一日两回请脉,回回都说“脉象平稳,胎气正足”。
萧景琰这几日也没心思去前朝听政,整天就在产房外头的院子里转悠。
“这日头都偏西了,今儿个青瓷身子骨怎么样?”
萧景琰手里捏着个扳指,在回廊下拦住了刚端着水出来的李蕴。
“殿下,您就别转悠了。娘娘好着呢,这会儿正歇着。您这每半个时辰问一回,郑嬷嬷都要嫌您烦了。”
李蕴一脸无奈。
“去去去,孤这是关心!孤那是……那是紧张!妈的,这都要生了,怎么还没动静?”
萧景琰有些急躁地挥挥手。
“孤就去外头站一刻,不进去,就在门口看一眼。”
正说着,郑嬷嬷从里头掀开帘子,手里拿着个帕子擦手,看见萧景琰就皱眉。
“殿下,您又来了?这产房重地,男人家别在这儿碍事。您那脚步声震得地皮都抖,娘娘还得养神呢。”
“孤……孤轻点走。”
萧景琰有些尴尬地缩了缩脚,想往里探头,却被郑嬷嬷一把将帘子给放了下来。
“去去去,回您那外殿去。真生了,奴婢第一个去报信。”
萧景琰被赶了出来,只能悻悻地回了外殿,坐在椅子上发呆。
……
产前三日。
沈青瓷把郑嬷嬷叫到了榻前。
屋子里没旁人,只有她俩。
“嬷嬷,这几日辛苦你了。”
沈青瓷靠在迎枕上,脸色有些白,那是身子沉得厉害的缘故。
“娘娘说这做什么,这都是老奴分内的事。”
郑嬷嬷眼眶有些红,这几日她也没少操心。
沈青瓷伸手,握住了郑嬷嬷的手,力道有些紧。
“嬷嬷,我有句话,得交代给你。”
她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
“这生孩子,那是鬼门关走一遭。若当真那一夜有什么三长两短……若是保不住两个,你记着,先护孩子。”
郑嬷嬷的手猛地一抖,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娘娘!您别说这丧气话!有吴太医在,有老奴在,一定都能保全!一定能母子平安!”
“听我说。”
沈青瓷打断了她,眼神异常坚定。
“这是皇嗣,是这大周下一代的指望。我若是有个万一,孩子必须在。你应下我。”
郑嬷嬷哽咽着,半晌才点了点头。
“老奴……记下了。但老奴发誓,一定把娘娘和孩子都平平安安地捧出来。”
沈青瓷松了口气,笑了笑。
“有你在,我放心。”
……
十月十三,夜。
秋风刮得窗棂“呼呼”作响。
沈青瓷刚躺下没一会儿,忽然觉得肚子猛地一紧,一股钝痛从腰际直窜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狠狠地撞了一下。
“唔……”
她眉头皱紧,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褥子。
“娘娘?怎么了?”
守夜的青黛立马凑了过来。
“怕是……要生了。”
沈青瓷咬着牙,吐出一口气。
青黛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外跑。
“快!去请吴太医!去报殿下!娘娘要生了!”
产房的灯,瞬间亮了起来。
郑嬷嬷从外间冲进来,手里拿着那块早就备好的净布,神色肃穆。
“都别慌!按规矩来!内室的稳婆都起来!外头的暗卫给我守住门窗!”
她走到香炉前,伸手把那炉里的香灰拨开看了一眼——灰是净的,没什么杂质。
她不动声色,退回原位,转身冲着里头喊道:
“烧水!备剪刀!”
与此同时,外殿。
萧景琰刚和衣躺下,听见外头那一嗓子喊,整个人猛地从榻上弹了起来,连鞋都没穿好,披着外衣就往偏殿跑。
“生了?!青瓷怎么样了?!”
他冲到产房门口,被卫铮一把拦住。
“殿下!您不能进!”
“滚开!孤要看孤媳妇!”
萧景琰急得眼睛都红了。
郑嬷嬷隔着门帘喊了一声:
“殿下!女人家生孩子,您进来添什么乱!在外头候着!要是真急眼了,您就给娘娘念经祈福吧!”
萧景琰被堵在门口,进退不得,只能在那走廊上急得团团转。
“妈的,这生孩子怎么这么费劲!”
他一拳砸在廊柱上,震得上面的灰尘簌簌直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