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正殿里,今儿个那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从一大早开始,六部的堂官、宗室里的王爷郡王,还有那些个平日里恨不得把脑瓜子埋进地里的世家夫人,一个个都打扮得跟孔雀似的,捧着贺礼往里头挤。
李蕴站在门口,嗓子都快喊劈了。
“户部尚书到——!恭贺皇长孙满月之喜!”
“安郡王到——!送上白玉观音一尊!”
“妈的,这帮人今儿个是约好了来踩地毯的吗?”
李蕴趁着换气的功夫,抹了一把脑门子上的汗,冲着旁边的小太监吐槽道。
“平日里一个个跟哑巴似的,今儿个这送礼的名帖递得比奏折还勤快。”
“那是,这可是皇长孙的满月酒,那是大周的体面。谁敢不来?”
裴文正拿着礼单核对,头都不抬地说道。
“你且盯着点,别乱了礼数。殿下和娘娘一会儿就出来。”
……
正殿的侧门被推开,萧景琰一身玄色常服,手里虚扶着沈青瓷,缓缓走了出来。
沈青瓷今儿个穿了一身正红织金的吉服,头上戴着那套掐丝嵌宝的凤钗,虽然面色还有些苍白,产后还没完全复元,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光,却比那头上的红宝石还亮。
她怀里抱着个大红襁褓,那岁安像是知道今儿个是他主场,也不哭闹,睁着双大眼睛好奇地瞅着底下乌压压的人群。
“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到——!”
随着这一声通传,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如鸡。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整齐划一地行礼。
“臣等(臣妾等)恭贺娘娘,恭贺小殿下。”
“都起来吧。”
沈青瓷笑了笑,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这孩子刚满月,还没睁全眼呢,让各位久等了。”
“娘娘折煞了,小殿下天人之姿,这满宫里谁不盼着看一眼?”
一个穿着诰命服的妇人笑着凑上前,那是宋学士的夫人,平日里也是个会来事的。
“瞧这眉眼,多像殿下啊,以后肯定是个俊俏的小王爷。”
萧景琰站在一旁,听着这话,腰杆子挺得笔直,脸上挂着得意。
“那是,孤的儿子,能差到哪去?”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疾步声,紧接着是福庆公鸭嗓子般的通报声。
“陛下口谕——!”
殿内众人一听,连忙又要跪下。
“免礼,都免礼。”
福庆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身后还跟着四个捧着锦盒的小太监。
“陛下说了,今儿个是皇长孙的好日子,陛下病着,就不亲自来了,但这心意一点不少。”
福庆展开圣旨,虽然只是口谕,但这架势也是足足的。
“皇长孙乃朕之嫡脉,承继大统之望。朕思虑良久,特赐名——元稷。”
“元者,始也;稷者,社稷。朕的嫡长孙,当得起这个字。”
福庆念完,看了一眼萧景琰和沈青瓷,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
“殿下,娘娘,这‘稷’字,那是国之根本。陛下这是把江山都寄托在小殿下身上了啊。”
萧景琰猛地攥紧了袖子,眼眶有些红。他噗通一声跪下,重重地磕了个头。
“儿臣替元稷,谢父皇隆恩!”
沈青瓷也屈膝跪下,心里却是稳了。
萧元稷。
这名字一出来,那些个原本还存着什么“储君之位未定”心思的世家,今儿个回去就能把那小心思彻底洗洗睡了。这“社稷”二字,就是把铁板钉死了。
“娘娘快请起,这刚出月子,可受不得凉。”
福庆连忙让人把那四个锦盒送上。
“这是陛下赏的,两柄玉如意,两对金锁,还有几卷孤本。说是给小殿下留着启蒙用的。”
……
宴席摆开,流水似的菜端上来。
沈青瓷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笑,目光却在底下的席面上扫过。
那些个夫人们,一个个眼神都往她怀里这孩子身上粘。以前那些个说酸话的,今儿个全都换了副嘴脸,恨不得把这“萧元稷”夸出朵花来。
正喝着,青黛忽然凑了上来,手里捏着个拜帖。
“娘娘,外头有个管事的,说是沈家三叔公府上的人,递了个帖子,问您什么时候得空,想见见娘家人。”
沈青瓷眼风一扫,看到了那帖子上的落款——沈鹤年。
她脸上的笑没变,只是眼里的温度凉了几分。
“今儿个忙,哪儿顾得上这些。”
她接过帖子,看都没细看,顺手就递给了旁边的郑嬷嬷。
“收着吧。回头就说本宫产后未愈,还要静养,改日再说。”
“是。”
青黛领了命,退了下去。
底下的宴席还在继续,推杯换盏间,全是些场面话。
散席的时候,天都擦黑了。
人都走光了,大殿里终于清静下来。
萧景琰松了口气,把领口扯开了些,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妈的,笑得孤脸都僵了。这帮人就不能少吃点菜,非得在那儿说车轱辘话?”
沈青瓷把孩子递给奶娘,接过青黛递来的热茶,润了润嗓子。
“这便是‘母凭子贵’。以前咱们还得防着这防着那,如今元稷这名一定,这宫里的风向就变了。”
她看了一眼李蕴正在整理的礼单。
“安国公府送来了什么?”
李蕴翻到最后一页。
“回娘娘,送了一对如意,两匹缎子。还是往年的老例,没多也没少。那送东西来的管事,还是那个老脸,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敢说,放下东西就跑了。”
“不增不减,是怕了,也是服了。”
沈青瓷冷笑了一声。
“这安国公倒是学乖了,知道这回是彻底把尾巴夹紧了。”
她站起身,有些乏了。
“把那名帖给我。”
郑嬷嬷连忙把那张沈鹤年的帖子递过去。
沈青瓷拿在手里掂了掂,像是掂着什么并不存在的分量。
“沈家……”
她走到内殿,把那帖子随手扔进了枕边的那个匣子里,盖上盖子。
“这娘家的人,怕是要比朝堂上的人,更难打发。”
她转头看向正在那还没撤走的锦盒里乱翻的萧景琰,忽然开口。
“殿下,把元稷的摇篮往里挪挪,外头风大。”
萧景琰手里抓着个金锁,正比划着大小,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得嘞,媳妇说了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