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刮得窗纸哗啦啦直响，外头的雪片子大得像鹅毛，没完没了地往下砸。
椒房殿里的地龙烧得旺，空气里泛着股子淡淡的奶香和艾草味。
沈青瓷刚给岁安换完尿布，正坐在榻边拿着块软巾给他擦那两只藕节似的小胖手。小家伙今儿个精神头足，也不哭，就瞪着俩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头顶那盏流苏宫灯看，嘴里还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念叨啥。
“娘娘，殿下来了。”
青黛掀开帘子进来说了一声，话音刚落，萧景琰那一身玄色大氅就带着股寒气卷了进来。
他肩膀头上还落着几片没化干净的雪沫子，手里也没拿折子，反而是一脸轻快，进来就把大氅解下来往旁边一扔。
“今儿个那帮老东西总算是走了。妈的，为了个明年春耕的银子，在户部大堂上能吵半个时辰，也不知道是不是嗓门大就能把国库吵充盈了。”
他一边吐槽，一边走到水盆边洗了把手。
沈青瓷也没抬头，只是笑了笑。
“行了，别抱怨了。岁安都听着呢，别把你那点官场上的脏话教给他。”
萧景琰擦干了手，凑过来在岁安那皱巴巴的小脸上蹭了一下。
“蹭”了一下。
“听见没，你娘嫌弃你爹呢。”
他说完，忽然站直了身子，神色变得有些严肃。他弯腰把岁安从沈青瓷怀里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晃了两下，确定抱稳了，又退后半步。
紧接着，他在榻前站定，对着沈青瓷深深作了一揖。
这礼行得郑重其事，甚至有些突兀。
沈青瓷愣了一下，手里的软巾还没放下，眉头就挑了起来。
“殿下这是唱的哪一出？大半夜的，也不怕闪着腰。”
萧景琰没急着起身，只是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眸子里像是燃着两簇火，又亮又沉。
“这一礼，谢你。”
他声音有些哑，像是喉咙里含着口沙子，却字字清晰。
“这大周的江山稳住了，储君的位子稳住了，皇长孙落地了。青瓷，你是大周的功臣。”
沈青瓷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先是怔愣了片刻，随即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把那块软巾随手扔在榻上，身子往后一靠，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下有些酸软的腰肢。
“岁安，你听听。”
她对着萧景琰怀里的孩子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你父皇这话说的，倒是比那史官还要像史官。我不是什么大周的功臣，我是你的娘。这功臣的帽子太大，压脖子，娘戴着不舒坦。”
萧景琰看着她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儿，眼底的严肃散去，化作了无奈又宠溺的笑。
他抱着孩子，一屁股在她身边坐下，把岁安往她怀里一塞。
“行行行，你是岁安的娘。”
他顺势靠在迎枕上，长臂一伸，把她连着孩子一块儿圈进了怀里。
“都是。是大周的功臣，也是岁安的娘。还是孤的……心尖尖。”
屋里的炭盆里爆了个火花，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两人就这么靠在一起，看着怀里那个正吐着泡泡的小东西。
岁安打了个哈欠，小嘴张得圆圆的，看起来有些憨态可掬。
“我小时候总觉得这宫里冷。”
萧景琰看着窗外那黑漆漆的夜色，声音低了下来，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她听。
“那时候没人气，连那风吹过来都像是带着刀子。孤一个人缩在榻上，听着外头的风声，总觉得这日子没个头。如今……”
他侧过头，看着沈青瓷那被灯火映得柔和的侧脸，又看了看那个软乎乎的小团子。
“如今有你有他，倒觉得这窗外的雪，落下来都是暖和的。”
沈青瓷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反握住了他那只宽厚的手掌。
这一路，从侯府那死气沉沉的深宅大院，到东宫这步步惊心的权力漩涡。从最初两人的相互试探、防备，甚至带着点仇视的算计，到后来的并肩作战，再到如今这一团小小的、却能捂热人心的安稳。
这中间的滋味，只有他俩知道。
“娘娘，殿下。”
外头忽然传来青黛的声音，听着有些犹豫，又带着点恼火。
“沈家那边又递了帖子进来。说是今儿个才到的，年关了，想给娘娘送点‘家信’。”
沈青瓷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这么晚了还递帖？”
“说是……说是怕明儿个大雪封路，赶着送来的。”
青黛顿了顿，似乎有些不齿接下来的话。
“帖子里说，族里有位子弟，明年科考有些悬，想问问娘娘能不能跟礼部那边……‘提携’一下自家人。还说是‘储妃娘娘提携自家人，天经地义’。”
沈青瓷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天经地义？”
她把岁安往萧景琰怀里一推，坐直了身子。
“这沈家的算盘珠子，都快崩到孤脸上来了。”
萧景琰低头逗弄着岁安的小手，闻言眼皮都没抬，只是冷哼了一声。
“这帮人，脸皮厚度倒是比这宫墙还结实。这是借着你的名头，要往朝廷里塞人呢。”
他把岁安那只乱抓的小手塞进襁褓里，语气淡淡的。
“青瓷，你打算怎么弄？”
沈青瓷把那张帖子拿过来，看都没细看，随手就扔在了案头的一摞公文上。
“殿下，这外戚的账，我看是得从根上立规矩了。这会儿要是开了个口子，明儿个他们就能把朝堂给拆了。”
她转头看向萧景琰。
“这规矩，得立。但这刀，得您给。”
萧景琰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清明的眸子，忽然笑了。
“我给。”
他把岁安抱起来，举高了些，看着那孩子懵懂的脸。
“你是岁安的娘，这规矩怎么立，你定。只要别把这天捅破了就行。要是真捅破了，孤给你补。”
沈青瓷笑了，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却又很快掩去了。
“得嘞。那就依殿下的。”
岁安在襁褓里蹬了一下腿，像是听懂了这话似的，哼唧了一声。
沈青瓷低头看着孩子，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节奏平稳。
她的目光越过孩子，穿过那微敞的窗缝，落在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上。
借着廊下的灯光，能看见雪地上有一行脚印，一直延伸到宫门口那盏宫灯下。
那是沈家递帖的人留下的。
那脚印踩得深浅不一，看着有些杂乱，像是已经踩到了不该踩的地方。
“这雪下得真大。”
沈青瓷轻声说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大到能把那些个脏脚印，都给埋干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