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账房手里捧着个蓝皮账册,躬着身子进了暖阁,那架势比见阎王爷还小心翼翼。
“娘娘,这是这十日来,咱们在宫外那几个暗桩递回来的细账。”
他把账册往案上一放,没敢直起身,只是低着头,手指在封面上点了点。
“您之前吩咐的那沈家旁支六人,这回可是闹腾得有些大了。”
沈青瓷正拿著笔批着内廷的年例单子,闻言也没抬眼,只是把笔搁在笔架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说说,怎么个大法?”
“得嘞。”
吴账房翻开账册,也不念那些虚头巴脑的词儿,直接报数。
“这十日,他们一共宴客三场。一场是在城南酒楼,请的是几个闲散侯爷;一场是在自个儿租的宅子里,请的是几个想要钻营的小官;还有一场,嘿,是在青楼里摆的酒。”
吴账房嘴角抽了抽。
“这也就罢了,关键是这三场酒席下来,他们借着‘储妃娘娘娘家’的名头,收了不少礼。光是现银就收了三千两,还有几箱子的绸缎和古玩。”
他翻过一页,声音更低了些。
“还有,他们还替人递了两张‘关节帖’。说是只要银子给够,就能帮着把这折子递到娘娘您案头上来。”
沈青瓷闻言,终于抬起眼皮,那双眸子里没什么波澜,却冷得像外头的雪。
“关节帖?好大的胆子。”
她伸手把那本蓝皮账册拿过来,翻到内廷图 NT-B01 的背面,那里已经密密麻麻记了一排人名。
她提笔,在几个名字后面重重地画了个圈。
“贪,都是从‘天经地义’四个字起头的。他们觉得我是沈家女,就该给他们当那摇钱树,是不是?”
吴账房没敢接话,只是躬着身子退到了一边。
沈青瓷看了一眼那账册,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凉薄。
“郑嬷嬷。”
“奴婢在。”
“去,照着宫里的老规矩,给他们回帖。就说宫里知道了,谢谢他们还念着这点亲戚情分。礼数要周全,话要说得漂亮,别让人挑出半点错处来。”
她把账册合上,随手扔进抽屉里。
“至于那两张‘关节帖’,你就当没看见。他们要是问起来,就说帖子太多,还没递到本宫手里。”
郑嬷嬷心领神会,当即应道:“奴婢明白。这就是给他们脸,但不给他们权,吊着他们,不让他们觉着咱们翻脸了。”
“懂事儿。”
沈青瓷点了点头。
这时,萧景琰从外间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股子炭火味儿。
“今儿个最后一批折子批完了,孤算是能过个好年了。”
他看了一眼屋里站着的吴账房和郑嬷嬷,也没避讳,直接坐到了沈青瓷身边。
“沈家那帮人,今儿个又往孤那儿递话了,说是想年后让族里几个子弟去户部谋个差事。孤没搭理。”
他看了一眼沈青瓷那张平静的脸。
“你打算怎么弄?这帮人,如今是越发的没个顾忌了。”
沈青瓷侧过身,看了一眼摇篮里正睡得安稳的岁安。
“殿下,这打老鼠,还得看主人。如今这老鼠还没把东西咬坏,咱们若是急着下夹子,反倒显得咱们不念旧情。”
她声音淡淡的。
“先让他们把尾巴露足。不急着手,不警告,也不纵容。咱们只管记账,把他们的那些个烂账都记在纸上。等这账厚了,咱们再一块儿算总账。”
萧景琰闻言,眼神一亮,随即笑了。
“成,听你的。你说记账,那就记账。你说什么时候收网,咱们就什么时候收网。”
他伸手握了握沈青瓷的手。
“这天冷,你也别太操劳。明儿个就是除夕,好歹过个安生年。”
……
夜深了,椒房殿里的灯火调暗了些,只剩下几盏长明灯还在亮着。
沈青瓷抱着岁安,正坐在榻上轻轻晃着。萧景琰则在一旁的灯下,手里拿着本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咚咚。”
外头忽然传来几声敲门声。
郑嬷嬷掀帘子出去看了一眼,不多时又折了回来。
“娘娘,宫门外头有人递了帖子进来。说是沈家送来的年礼,整整六抬大盒,说是给娘娘和殿下贺岁的。”
沈青瓷低头看着怀里的岁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送来了?那就收下。”
她抬起头。
“入库,照老例记账。哪怕是一根线,也得给我记在单子上。这可是他们送来的‘罪证’,若是丢了,那才是可惜了。”
“是。”
郑嬷嬷转身往外走。
沈青瓷看着窗外那漆黑的夜色,隐约能看见宫墙根下那行雪脚印,那是送礼的人留下的。
她低头,看着岁安那张熟睡的小脸,声音轻得像风。
“岁安,你记着——娘不拦人贪,娘只收账。”
她替他拢了拢襁褓。
“这笔账,娘替你收好了。等明年开春,该有人上门借这名头,给咱们送更大的礼了。”
烛火忽然一跳,爆了个灯花。
岁安在梦里蹬了一下腿,小嘴咂吧了两下,像是尝到了什么甜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