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县离京城不过四十里地,以前是个见过世面的大集,但这几日,这县城的味儿变了。
县衙对面的那家原本冷清的酒楼,如今门口挂着两盏崭新的大红灯笼,风一吹,那灯笼底下绣着的“沈”字就晃荡得人心慌。
二楼的雅间窗户半开着,沈仲山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衫,手里捏着把折扇,虽是五月天,这扇子他也不摇,就那么搭在桌面上,看着像是在喝茶,实则眼珠子一直往楼下的街面上瞟。
“沈爷,这永定县的地面儿,算是热乎了。”
旁边一个留着鼠尾胡的灰衣汉子凑上来,那是他在南庄的老搭档,如今这“义和号”的二掌柜。
“那是自然。”
沈仲山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语气里透着股子说不出的得意。
“如今谁不知道,这永定县的天,姓沈。东宫那位太子妃娘娘,那是咱们族里的金凤凰,皇长孙将来还要管我叫声族叔呢。这面子,谁敢不给?”
楼下的街面上,几个背着包袱的行商正指着那灯笼嘀咕。
“妈的,这沈家什么时候这么横了?以前那个侯府不是都冷清好几年了吗?”
“嘘,不想活了?那是太子妃的娘家!听说前两日城南王员外家不想卖地,结果第二天就被‘义和号’的人堵了门,那还是看着王员外平时烧香拜佛的份上,不然手都得给剁了。”
……
城西三十里,郭家村。
日头毒辣辣地晒着,地里的麦苗刚拔节,却没人顾得上浇水。
郭老栓蹲在自家那三间破瓦房门口,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那张脸黄得像那土墙皮,一点活气都没有。
“爹,咱这地……真不能给啊。”
旁边一个精瘦的后生低声吼道,那是他儿子郭小满。
“给了地,咱爷俩喝风去?”
“喝风?喝风也比这强!”
郭老栓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
“这帮遭瘟的,说是‘投献’给沈家能免赋税,可那地契一交,咱还是佃户,租子反倒从四成涨到了六成!这还不算,那义和号放的高利贷,说是借一贯还一贯二,可这利滚利下来,三个月就能把咱这把老骨头都给榨干了!”
他把手里的纸往地上一摔。
“这就是张卖身契!我不签,我不签!”
话音刚落,院门口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哟,郭老栓,想通了没?”
领头的一个庄头模样的汉子,带着四五个家丁,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手里甩着根马鞭,那眼神就跟看牲口似的盯着郭老栓。
“沈爷说了,今儿个日落前,这三乡的地契都得收齐。你这三亩地,可是连着片儿的,你若是不签,这田里的庄稼……可就保不住了。”
“你们敢!”
郭小满冲上去就要拼命。
“哎哎哎,别动粗!”
那庄头忽然往后退了一步,指了指自个儿胸口的沈字徽记。
“看清楚了?这可是东宫娘娘家的旗号。打了我,那就是打了娘娘的脸。你们这帮泥腿子,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妈的,这是拿刀架在脖子上逼良为娼啊!”
郭老栓身子抖了两下,那是气狠了。
“我不签!这地是我祖上留下的,就算死,我也要死在地里!”
“不签?行。”
那庄头冷笑了一声,挥了挥手。
“那就按‘老规矩’办。查账!看看郭老栓他死鬼老爹当年在义和号借的那笔‘死人钱’,利钱算到今儿个,是多少?”
旁边一个账房模样的立刻拨弄了几下算盘。
“回爷,连本带利,三十二贯。”
“三十二贯!”
郭老栓两眼一黑,差点栽地上。他爹都死了二十年了,什么时候借过这钱?
“这是黑账!这是吃人的账!”
“黑账?白纸黑字写着呢!还不上?那就拿地抵!再不够,就把你那儿子也签进义和号当苦力去!”
那庄头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板凳。
“郭老栓,沈爷说了,这皇差急得很。今儿个日落前要是见不着钱,你这把老骨头,就等着去县衙吃板子吧!”
……
日落时分,郭家村的一声惨叫,惊飞了树上的老鸹。
没人敢去看,也没人敢去问。
郭老栓吊在了自家门框上,舌头伸出半截,那双眼睛还死死盯着门外的麦田。
郭小满跪在尸首旁边,没哭,也没喊。他就那么跪着,把那张所谓的“借据”撕得粉碎,然后一把抓起地上的田契,转身就往县城跑。
……
永定县衙门口,灯火稀稀拉拉的。
郭小满扑通一声跪在衙门口,手里举着那张带血的田契,嗓音嘶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
“青天大老爷!求老爷为民做主!沈仲山逼死我爸,强占民田啊!”
县衙的大门开了条缝,两个衙役懒洋洋地探出头来。
“喊什么喊?谁敢在衙门口闹事?”
“我是郭家村郭老栓的儿子!沈仲山逼死我爸……”
“哦,沈家啊。”
那衙役嘿嘿一笑,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你说的沈仲山,是不是挂着沈字灯笼那位?”
“是……就是他!他借东宫的名头……”
“行了行了,别说了。”
衙役摆了摆手,眼神往旁边那酒楼上一瞟。
“你这状子,我们不敢接。你也别在这儿跪了,赶紧回去埋了人,认命吧。”
“我不认!”
郭小满猛地磕了个头,把额头都磕破了,血流了一脸。
“沈仲山说他是太子妃的族兄,那是真的吗?太子妃娘娘会不管百姓死活吗?”
正说着,一辆马车从街那头缓缓驶来,车帘掀开,沈仲山那张胖脸露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郭小满,又看了一眼那衙役,忽然笑了一声。
“哟,这是郭家那小子吧?你爹欠债还钱,那是天经地义。怎么,想告我?行啊,你去告啊。”
他指了指那县衙的大门。
“你把这状子递进去,看看县太爷敢不敢接。你就告诉他,这可是东宫娘娘的族兄,问他那一笔下去,是想给娘娘脸上贴金,还是抹黑?”
那衙役缩了缩脖子,直接把大门给关上了。
“看见没?”
沈仲山收回手,冷哼一声。
“这永定县,姓沈。别拿什么人命来吓唬我。这年头,人命贱如草,皇家的面子才值钱。”
马车咕噜噜地碾过青石板路,那轮子压过的影子,正正好好盖住了郭小满跪在地上的身影。
县衙大堂内,郑元朗手里捏着那张从门缝里塞进来的状纸,手背有些发白。
他听完了外头的动静,沉默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老爷,这……”
旁边的师爷有些急。
“这沈仲山太嚣张了!这可是人命案啊!”
“人命案?”
郑元朗苦笑了一声,把那张状纸反手压进了桌案最底层的抽屉里。
“这哪里是人命案,这是烫手山芋。沈仲山打了太子妃的旗号,这状子要是接了,明日我的乌纱帽就得落地;不接……这心里的那杆秤,就歪了。”
他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压着吧。等风头过了再说。”
……
郭小满在县衙门口跪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晨露打湿了他的衣裳。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看了一眼那紧闭的大门,眼神从绝望变成了一片死寂。
他慢慢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好,好一个东宫娘娘。”
他把手里那张被揉烂的田契,一点一点地撕成了碎片,扬在了那盏写着“沈”字的大灯笼下。
“我不告了。”
他转身,拖着那双僵硬的腿,一步一步往城外走。
那背影,直得像根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