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厅长被带走的第三天,省厅召开全体会议。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各处处长,各支队队长,还有几个平时很少露面的副厅长。大家的表情都很严肃,但眼神里藏着各种东西——有人担忧,有人庆幸,有人茫然。
郑克己坐在主位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
“同志们,王厅长的事,大家应该都听说了。省纪委正在调查,我们相信组织会给出公正的结论。在此期间,由我暂代厅长职责。”
他扫视全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秒。
“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人心,正常工作。各部门的业务不能停,案子不能停。尤其是——”
他看向林子川。
“重案组。林子川,你手上的案子不能停。有需要直接向我汇报。”
林子川点点头。
“明白。”
会议结束后,林子川回到重案组,把门关上。
李勇点上一根烟。
“这姓郑的什么来头?”
王磊已经开始敲键盘。
“郑克己,五十五岁,分管后勤和人事。在省厅干了二十年,从来没听说过他办过什么大案,也没听说过他犯过什么错。”
他抬起头。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林子川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查他的背景。越细越好。”
王磊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郑克己的档案。
“省城大学法律系毕业,八四年入职,先在基层派出所干了三年,然后调到分局,再调到市局,最后到省厅。一路顺风顺水,没跳过级,也没卡过壳。”
林子川盯着那张照片。普通的国字脸,普通的眼镜,普通的笑容。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那种。
“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王磊往下翻。
“他和邵明山是大学同学。”
林子川的眉头皱起来。
“同一届?”
“同一届,同一个系,而且……”
王磊顿了顿。
“同一间宿舍。”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李勇把烟掐灭。
“操,又是邵明山。”
林子川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份档案,脑子里飞快地转。
同学。室友。二十年平安无事。从不参与敏感案件。低调到让人注意不到。
这样的人,最适合藏在暗处。
“还有别的吗?”
王磊继续翻。翻到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林哥,这页被涂黑了。”
林子川凑过去看。档案上有一块黑色的墨迹,盖住了几行字。只能隐约看出几个词——“外派学习”、“三年”、“不予公开”。
“能看清是什么吗?”
王磊摇头。
“涂得太严实了。但我可以查档案室的备份。”
林子川点点头。
“查。”
下午三点,严峻推开了重案组的门。
他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青,像是几天没睡好。他走到林子川面前,压低声音。
“子川,方便说话吗?”
林子川把他带到隔壁的小房间,关上门。
严峻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郑克己这个人,我观察他很久了。”
林子川等着他说下去。
“二十年。他在省厅二十年,从来没办过错案,也没立过大功。开会从不发言,聚餐从不喝酒,有什么事都是让别人去办。”
他吐出一口烟。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林子川看着他。
“你怀疑他?”
严峻摇头。
“不是怀疑。是直觉。我干督察三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那种什么事都不沾的人,往往是最危险的。”
他顿了顿。
“而且,他和邵明山的关系,你知道吗?”
林子川点头。
严峻叹了口气。
“我本来想等王厅长回来再查。现在王厅长进去了,只能靠你了。”
林子川看着他。
“你相信我?”
严峻苦笑。
“不信你信谁?郑克己吗?”
他拍拍林子川的肩,转身走了。
第二天上午,林子川敲响了郑克己办公室的门。
“请进。”
他推门进去。郑克己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中年干部。看见林子川,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
“子川,什么事?”
林子川在他对面坐下。
“郑厅长,有个事需要向您汇报。”
郑克己点点头。
“说吧。”
林子川说:“我们锁定了一个关键人物,可能知道始祖的下落。准备近期实施抓捕。”
郑克己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始祖?”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那个停顿很短,但林子川捕捉到了。
林子川点头。
“对,始祖。”
郑克己沉默了一秒。
“这个人知道始祖?”
林子川说:“我们查到的线索,他和始祖有直接联系。只要抓到他,就能找到始祖的下落。”
郑克己点点头。
“需要我协调什么资源?”
林子川说:“可能需要技术支持,还有外围警力。”
郑克己想了想。
“没问题。你列个单子,我签字。”
林子川站起来。
“谢谢郑厅长。”
他转身要走,郑克己叫住他。
“子川。”
林子川回头。
郑克己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奇怪的东西。
“小心点。始祖这个人,不简单。”
林子川点点头,推门出去。
回到重案组,他让王磊调出刚才那段对话的录音。
“重放一遍。”
王磊点了播放。
郑克己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这个人知道始祖吗?”
林子川按了暂停。
始祖的名字,从未在任何正式汇报中出现过。重案组内部讨论的时候,都用代号“目标”代替。
郑克己怎么知道“始祖”这个称呼?
除非……
他看过那些不该看的文件。或者,他本来就知道。
林子川的手攥紧了。
他的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赵晚秋的声音,虚弱,但很急。
“子川。”
“妈,怎么了?”
赵晚秋说:“我想起一件事。”
林子川等着她说下去。
“当年在‘观测者’里,有一个高层,代号‘法官’。我没见过他的脸,但听过他说话。他的声音很特别,有一点沙哑,说话的时候喜欢停顿。”
她顿了顿。
“刚才病房电视里,那个代厅长在讲话。他的声音……”
林子川的心跳加速了。
“怎么了?”
赵晚秋说:“和‘法官’一模一样。那个停顿,那个沙哑的程度,我不会听错。”
林子川握着手机,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天阴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
他看着远处那栋办公楼,看着那个窗户。
郑克己。
法官。
始祖。
是同一个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