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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一句不驳

镇北侯府那扇朱红大门,足足关了四年,今儿个总算是大开了一回。

门口没站着几个正经迎客的仆役,倒全是闻着味儿赶来的族人。那四十七封请帖就像四十七张招魂幡,把这帮散在京畿各处的“沈家血脉”全给勾到了一块儿。

“哎哟,这侯府还是那个侯府,就是这门槛,看着比以前高了不少啊。”

沈仲山穿着一身紫色的绸衫,手里摇着把大折扇,还没进门,嗓门先亮了。

“得嘞,今儿个咱们可是来喝喜酒、议族务的,这脚底下都利索点!”

正堂里,沈青瓷没坐在主位旁边的客位,而是直接坐在了那张象征着族权的主位上。

她今日没穿宫装,只穿了一身素净的常服,发髻上连根金簪子都没插,看着倒像是个来旁听的小辈。

可她手里捏着那张族中公议时留下的“内外皆听青瓷”的契书,往桌案上一拍,那满堂的喧嚣声就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今儿个把大家请来,就两件事。”

她声音不大,却稳。

“一是皇长孙认祖归宗,这香火钱得议一议;二是这族里的账,也该清一清了。”

“哎呀,娘娘这话在理!”

底下有人应声了,是个胖大的汉子,那是族里的四叔公,平日里最爱占便宜。

“这皇长孙是咱们沈家的金苗,这香火钱嘛,我看侯府出大头,咱们这些做叔伯的,出个心意就行,如何?”

“对对对,我也正想说呢。”

旁边一个瘦高的男人也凑了上来,那是族里的旁支,正愁着自家儿子的前程。

“娘娘啊,您看我家那小子,今年也十八了,读书不成但力气大,能不能在东宫谋个属官的缺?哪怕是看大门也成啊!”

“还有我家那闺女,长得那叫一个水灵,正想着能不能进宫去伺候娘娘,哪怕是当个洗脚丫头也是光彩啊!”

这一开了头,那正堂里就像炸开了锅。

要钱的、要官的、要把女儿塞进宫里的,一个个嘴皮子翻得飞快,唾沫星子乱飞。那眼神热切得恨不得把沈青瓷身上的肉给割下来分了。

沈青瓷没说话,只是端着茶盏,静静地看着。

她旁边的青黛手里拿着笔,笔尖在纸上游走,飞快地记着每一个人的话。

“三百二十顷?”

忽然,沈青瓷的目光落在了沈仲山身上。

“仲山兄,听说永定县那边,你给皇长孙攒了一份厚礼?”

沈仲山一听这话,腰杆子挺得笔直,脸上的笑纹都开了花。

“嗨,娘娘圣明!那哪是什么礼啊,那是咱们沈家的脸面!”

他摇着扇子,大言不惭地说道。

“那三百二十顷地,都是永定县的乡亲们感念娘娘的恩德,自愿投献的!那地契上可都写着呢,这可是给皇长孙攒下的家业,以后岁安公子长大了,那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啊!”

“自愿投献?”

沈青瓷嘴角微微上扬。

“那郭老栓也是自愿上吊的?”

沈仲山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无赖样。

“嗨,那老头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跟咱们沈家可没关系。娘娘,您可是太子妃,这外头的人都要看您的面子,这地既然归了沈家,那就是归了皇长孙,谁敢说个不字?”

“记下了。”

沈青瓷忽然开口,打断了青黛正要落下的笔。

“把沈仲山刚才的话,一字不差地都记下来。”

“是。”

青黛应了一声,笔尖沙沙作响。

沈仲山愣了一下,随即又咧嘴笑了。

“娘娘这是要给咱们记账呢?那是好事儿啊!以后这账目清楚了,咱们也好办事!”

他转头看向周围。

“是不是啊各位?”

“那是那是!娘娘英明!”

底下又是一片附和声。

沈青瓷看着这帮人,眼神冷得像冰,脸上却挂着笑。

“都记下了。”

……

闹哄哄了大半个时辰,这“族宴”才算散了场。

族人一个个满载而归,手里捏着空白的承诺,心满意足地出了门。

正堂里终于清静了下来。

方妈妈正要让人收拾残局,忽然看见门口又闪进来一个人影。

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身崭新的云纹锦缎,看着倒是有几分富贵气,只是那眉眼间透着股子怯懦和贪婪,怎么看怎么别扭。

沈青珉。

沈青瓷看着他,没动。

沈青珉站在门槛边,两只手绞着袖口,低着头,不敢看她。

“长姐。”

他唤了一声,声音有些抖。

“我是青珉。爹……爹说过,让我来寻长姐。”

沈青瓷打量着他。

这就是那个被扔在南庄养了十六年的庶弟,那个她两世都没怎么见过的“二公子”。

“南庄的书,读到哪一本了?”

她忽然问了一句。

沈青珉愣住了。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一肚子苦水和请求,全被这一句话给堵在了嗓子眼。

“读……读了《孟子》……”

“《孟子》哪一篇?”

“那个……那个……”

沈青珉支吾了半天,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也没憋出一个字来。

最后,他索性一咬牙,噗通跪在地上。

“长姐!我不读书!我想进东宫!我想帮你管管门房!听说那门房油水大,还能见着外头的大官……”

沈青瓷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点波动。

“这就是沈家的男丁。”

她轻笑了一声。

“滚回去,把书读完。”

沈青珉还想再说什么,被方妈妈两眼一瞪,吓得缩了缩脖子,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

夜深了,侯府的大门再次关上。

正堂的内间里,灯火通明。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青黛记的那厚厚一摞口供、吴账房查回来的暗账、还有那张沾着血指印的揭帖抄件。

沈青瓷把这三样东西归拢到一起,拿过一本蓝皮的册子,提起笔,在封面上写下一行字:

沈氏族人不法罪状册。

她翻开第一页,笔尖蘸满浓墨。

“沈仲山,占田三百二十顷,逼死佃户郭老栓,假借东宫名义……”

她一条条地写着,笔锋凌厉,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

“一等,占田逼死人命,二人。”

“二等,假借东宫名头受贿请托,十五人。”

“三等,言语贪婪无实据,十四人。”

一共三十一人,有凭有据。

写完最后一笔,她合上册子,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着。

“方妈妈。”

她忽然开口。

“父亲当年,是不是也是这么一句一句应下来的?”

方妈妈正在旁边擦着桌子,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

“老爷那时候……是心软。这帮族人要是这么跪着求,老爷也就应了。可这账,从来没人记过,也没人还过。”

沈青瓷把那本压在砚台下,就像压着一块千斤巨石。

“那我就替父亲,把这账给收齐了。”

她转头看向窗外,那黑漆漆的夜色里,隐约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叫。

那是沈家人在庆祝今日的“大获全胜”。

“这底牌,我是稳了。”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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