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从角门递进来的条子,甚至连折痕都有些歪歪扭扭,透着股子急切。
沈青瓷正坐在案前,手里翻着岁安的日常起居注,青黛把那条子呈上来,有些气不过。
“娘娘,这沈青珉也是疯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敢往里递这种话?”
沈青瓷扫了一眼那纸条。
上头字迹潦草,只有一行墨迹未干的字:“长姐,仲山哥是族里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求长姐伸手。”
她没生气,反倒像是看见了什么笑话似的,嘴角勾了勾。
“他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她把那条子原样折好,塞回信封里,又从旁边拿了一份 的抄本,一并封上。
“退回去。告诉他,东宫只有规矩,没有筋。”
“得嘞,奴婢这就去办。”
青黛接了信,转身就往外走。
还没走两步,外头郑嬷嬷又进来了,脸色有些不好看。
“娘娘,三叔公沈鹤年来了。说是有急事,非要见您一面。”
沈青瓷放下手里的笔。
“让他进来。”
沈鹤年这回没穿那身体面的绸衫,换了一身半旧的直裰,看着像是奔丧来的。他一进殿,也没行大礼,就直接扑到了案前。
“青瓷!仲山那事儿……能不能只罚银子,别动刑?那可是咱沈家的老脸啊!”
他压低了声音,显得痛心疾首。
“这要是一进都察院,再被打个板子流放,那以后沈家这脸往哪儿搁?你这太子妃的娘家,还能抬得起头吗?”
沈青瓷看着他,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三叔公,您还记得那年,父亲入狱前,您主持签押的那份《宗族公议》吗?”
沈鹤年愣了一下。
“当……当然记得。”
“那纸上写得清楚。”
沈青瓷伸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旧纸的拓本,往桌上一拍。
“罪在一人、爵在宗祧。那是您亲手写的字,亲手盖的印。那时候是为了保住沈家的爵位,把这罪过都推到了父亲一人身上。”
她看着沈鹤年那有些闪烁的眼神。
“如今这规矩,是您立的。怎么到了沈仲山这儿,这字就不作数了?若是换了个人,这《宗族公议》是不是就成了废纸?”
沈鹤年被堵得哑口无言,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能一跺脚。
“你……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轴!那可是族里的人!”
“族里的人犯法,自然有国法管。”
沈青瓷站起身,语气没半分动摇。
“这脸面,是他们自己丢的,不是我踩的。三叔公若是没事,就请回吧。”
……
送走了沈鹤年,沈青瓷没歇着。
她让方妈妈备了车,带着那本厚厚的 ,直接去了都察院。
程廷玉正提审完人,一脸疲惫地从公堂出来,冷不丁看见沈青瓷到了,吓了一跳,连忙要行礼。
“娘娘怎么来了?这地方阴气重,不是娘娘该来的地界。”
沈青瓷摆了摆手。
“程大人,我是来交证的。”
她把那本 递过去。
“这是沈家三十一人的罪状册,该查的、该审的,都在里头。”
程廷玉接过册子,神色有些凝重。
“娘娘这是……要亲自定罪?”
“不。”
沈青瓷摇头。
“我有三件事,得跟程大人说清楚。”
她看着程廷玉的眼睛,一字一顿。
“第一,我不指人,谁有罪谁没罪,大人自己查;第二,我不定罪,律条怎么写,您怎么判;第三,我不问进度,案子查到哪儿,我都不插手。”
她指了指那册子。
“我只求程大人一句话:照律条,不照姓氏。哪怕他姓沈,只要犯了法,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程廷玉闻言,神色一肃,对着沈青瓷深深作了一揖。
“娘娘大义。臣,领命。”
……
回宫的路上,马车压过青石板,车厢里有些颠簸。
沈青瓷闭着眼,靠在软垫上,手里捏着一份刚写好的奏疏。
那是她入宫要递的另一把刀——《请停议择嗣疏》。
奏疏里只有两件事:一是请免东宫一切关说,二是请暂停议镇北侯府择嗣之事。
这意思很明白:我不保沈家,也不许别人拿沈家的爵位来做交易。这“待择嗣”的帽子,先给我摘了,免得有人觉得只要攀上了亲,就能分一杯羹。
“娘娘,这奏疏一递上去,外头指不定怎么骂您呢。”
方妈妈在一旁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点心疼。
“骂我狠心?骂我不念旧情?”
沈青瓷睁开眼,笑了笑。
“骂就骂吧。只要这规矩立住了,骂名我担着。”
果然,这奏疏入宫不过半日,京城里就起了风声。
“听说了吗?太子妃为了立威,把自个儿族叔都送进了都察院。”
“哎哟,这心肠得多硬啊?那可是娘家人。”
“什么娘家人,那是挡路的石头。我看这太子妃,比当年的沈侯爷还绝。”
茶楼酒肆里,议论声此起彼伏。
沈青瓷坐在殿里,听着外头传进来的只言片语,神色未动。
她只是在那份 的教令抄本上,提笔添了四个字:
“照办便是。”
……
日子一天天过去,都察院的审讯也到了第九日。
程廷玉在公堂上坐镇,手里的惊堂木一拍,震得堂下那几个犯人直哆嗦。
“沈仲山,你还不招?那暗账‘仲记’上每一笔进出,都跟你脱不了干系!”
沈仲山这会儿已经没了刚进去时的那股嚣张劲儿,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
“我招……我招!那地是我占的,钱是我拿的……可逼死那郭老栓,真不是我有意的啊!”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
“大人!有一笔账……有一笔账不是我经手的!是……是有人借着我的名义干的!”
“谁?”
程廷玉眯起眼。
沈仲山哆哆嗦嗦地报出了一个名字。
“是……是沈青珉!有一笔那什么‘关节费’,是他收的!说是能走东宫的门路,给那郭小满销案底!”
程廷玉一愣,手中的笔尖重重地顿在了纸上。
沈青珉。
那个名字,那个沈青瓷以为只是贪嘴、没什么脑子的庶弟。
“提沈青珉!”
程廷玉一声令下,堂下衙役高声应和,声音传出老远。
而在东宫的承恩殿里,沈青瓷正拿着那本 ,忽然觉得指尖有些发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