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里的灯火,今儿个点得比往常都要亮堂些。
那封邵怀恩领衔的弹劾奏章,从晌午就摆在了御案上。这会儿天都黑透了,里头才传出话来,说是批好了。
掌印太监王公公捧着那封折子出来,脸上的笑意有些勉强,对着外头候着的一帮小太监招了招手。
“得嘞,都散了吧。陛下说了,留中不问。”
“留中?”
一个小太监愣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嘀咕。
“那邵大人这算是白忙活了?”
“嘘,不想活了?”
王公公瞪了他一眼,手里那拂尘一甩,转身就把这消息递到了外头候着的礼部那边。
那御批上写得明白,也就几行字:“邵怀恩等所劾三事,一不实、二不罪、三已自改。着留中不问,言官无过。”
这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那“指挥有司”是瞎扯,没影的事儿;“治家严苛”那是人家沈氏族务,轮不到外人插手;至于那“教令干政”,太子妃都自请废了,还要咋样?
这一手,既没顺着言官的意把太子妃办了,也没罚那帮子言官。皇帝这是把这天平,稳稳当当地端平了。
……
偏殿里,药味儿有些重。
皇帝没穿龙袍,就披着件常服,半倚在软榻上。他脸色看着有些白,不像平日在朝堂上那般红润。
“进来吧。”
他咳嗽了两声,声音有些哑。
沈青瓷和萧景琰一前一后进了殿,行了礼,便垂手立在榻前。
“今儿个你在午门,说得挺硬气。”
皇帝端起手边的一盏参汤,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沈青瓷身上。
“邵怀恩那帮老头子,平日里连孤都不太敢惹,你倒好,把他们的脸皮都给扒下来了。”
沈青瓷低着头,语气平稳。
“臣妾只是实话实说。这外戚的口子若是开不得,那就得堵上。若是总想着留一线情面,这情面最后就会变成那勒死人的绳索。”
“嘿,你倒是看得透。”
皇帝笑了笑,忽然把那盏参汤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轻响。
“那孤问你,若是今日孤不准你的请,不想立这个规矩,你还办不办沈仲山?”
这问题有些刁钻。
要是说不办,那就是前功尽弃;要是说办,那就是抗旨。
沈青瓷抬起头,看着皇帝那双有些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
“办。”
她回答得干脆利落。
“办完之后,臣妾再去向陛下请罪。要杀要剐,那是陛下的事儿;但这沈家若是烂了,那就是臣妾的过。臣妾宁可受罚,也不能让这烂肉坏了陛下江山的一锅汤。”
“啪。”
皇帝忽然一拍大腿,笑出了声。
“好你个沈青瓷。”
他转头看向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萧景琰,指了指沈青瓷。
“你听听,她这一句,比你去年在朝上说的那些个大道理,都要硬上三分。孤记得那会儿,你还说她‘比孤更像帝王’?孤看啊,这话说反了,她这是比你还像个把刀的。”
萧景琰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自家媳妇,上前一步,替她挡了一句。
“父皇,青瓷也是为了……”
“行了,别替她挡。”
皇帝摆了摆手,忽然一阵急促的咳嗽涌上来。
“咳咳咳……咳咳……”
这一咳就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似的,整个人都蜷缩在榻上。那原本有些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带着脖颈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陛下!”
屏风后面,太后急忙转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件披风。
“快,传太医!这都第三盏参汤了,怎么还压不住?”
旁边的内侍慌忙递上帕子,皇帝接过来捂着嘴,好半天才缓过气来。再拿开那帕子时,上头隐约有些猩红。
太后看着那帕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这一个月,比去年一整年咳得都多。皇帝,你这身子……”
“母后,没事。”
皇帝喘着气,摆了摆手,把那帕子攥在手里,没让人看清。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恢复了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声音比刚才更虚弱了些。
“沈青瓷。”
“臣妾在。”
“既是你提的,那这外戚条规,就由你来拟。”
皇帝指了指案上的笔。
“礼部、都察院那边,孤会让他们派人帮你共议。三十日内,给孤呈上来。”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拟得严些。骂名朕替你担,但这规矩,必须得立住了。这大周的天下,不能总是自家亲戚拆自家的墙。”
沈青瓷心里一震,连忙跪下领旨。
“臣妾,领旨。”
……
从紫宸殿出来的时候,外头的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夜风有些凉,吹在身上让人稍微清醒了些。
萧景琰走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伸手替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吓着了?”
他低声问了一句。
沈青瓷摇了摇头。
“只是没想到,陛下会让我来拟。”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紫宸殿大门。那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有些昏黄,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陈旧感。
“刚才那盏参汤,换了三次。”
她低声说道。
“第三盏的时候,陛下咳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这身子,怕是……”
萧景琰抿了抿嘴,没接话,只是握着她的手腕紧了紧。
“走吧,回去拟稿。”
他拉着她往轿辇那边走。
“三十日,时间不宽裕。”
沈青瓷点了点头,收回了目光。
“得嘞,这又是一场硬仗。”
她拢了拢衣袖,跟上了萧景琰的步子,只留下身后那紫宸殿的灯火,在风里晃荡着,像是要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