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大门从早朝开始就一直大敞着,里头的争论声隔着厚厚的宫墙都能听见个响儿。
今儿个这廷议,那是真动了真格的。
“娘娘这一条‘加等不减等’,老夫不敢苟同!”
邵怀恩这回倒不是为了弹劾,而是为了他心里的那本律例。他手里捧着那卷十二条,脖子梗着,脸红脖子粗。
“大周律例画一,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是外戚犯法反倒要比庶民重,这岂不是乱了法统?那刑部的大牢里,以后是不是还得单设个‘外戚牢’?”
底下一帮大臣也跟着点头。
“是啊,这于理不合。外戚虽是亲眷,但这罪加一等,未免太苛刻了些。”
沈青瓷站在御阶下,神色没变,只是目光扫过那帮子反对声最大的官员。
“邵大人,您是清流领袖,讲究的是个‘公’字。可您得想想,这外戚的‘势’是哪儿来的?是皇家给的,是白捡的。”
她往前迈了一步。
“平头百姓犯法,那是孤家寡人,没依没靠。可这外戚犯法,前头有宫里的脸面挡着,后头有家族的银子撑着。若是还按着庶民的罪来判,那这‘同罪’,其实就是轻纵。”
她看着邵怀恩。
“借得着势的,就该多担一分。这才叫真正的公平。”
邵怀恩被堵得哑口无言,愣了半晌,最后只能一跺脚。
“这……这简直是苛政!”
“苛政?”
沈青瓷笑了。
“若是为了防着外戚干政,这苛政,我认了。”
她转头看向皇帝。
“陛下,这三条争议,臣妾有两处可以退,但这第三处,臣妾一步不退。”
皇帝靠在御座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明。他轻轻咳了一声。
“哪两处要退?”
“第一,‘不得掌兵’这一条,若牵连到宗室,怕是人心浮动。臣妾请将宗室另议,只禁外戚掌兵。”
“第二,‘恩荫止一世’,断了太多人的路。臣妾请加个例外:若有军功在身者,不在此限,仍按旧制。”
她这两条一退,底下的群臣脸色稍微缓和了些。特别是那几个有军功背景的武将,原本还在那儿吹胡子瞪眼,这会儿也不吭声了。
“至于这第三条……”
沈青瓷忽然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
“既然诸位觉得这十二条太严,怕是日后难以服众。那臣妾请陛下,把沈家先写进去。”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自条规施行之日起,沈氏族人凡在朝者,三年内不得迁转。”
她声音清冷,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石板上的钉子。
“还有,那镇北侯府的‘待择嗣’一事,臣妾前次上书请停,如今臣妾请改为:由宗人府与礼部会核,东宫从此不与闻。”
她抬起头,看着皇帝。
“这第一条路,臣妾自己堵死。这第一个被这道令拘住的,就是臣妾自己。”
周国舅站在一旁,看着沈青瓷,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手里捏着笏板,忽然长叹了一口气,出列跪下。
“陛下,老臣附议。”
有了周国舅这句话,邵怀恩也没话说了。
“臣……亦无话可说。”
皇帝看着沈青瓷,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也带着几分欣慰。
“好。”
他撑着扶手,想要站起身,却有些踉跄。
“取笔。”
内侍连忙捧来朱笔。
皇帝握着笔,手腕有些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住那股子从肺腑里翻上来的虚火,在奏本上重重落下。
“准奏,著为令。”
他又顿了顿,提笔在旁边又补了一行小字。
“入《会典》,永为定例。”
那个“令”字的一捺,写得有些歪,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
退朝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萧景琰走在沈青瓷身侧,两人出了紫宸殿,外头的风有些凉,卷着几片落叶在地上打转。
“你这招自缚,可是把沈家往后三年的路都给封了。”
萧景琰低声说道,语气里却没半分责怪,反倒带着点笑意。
“那帮老大人今儿个算是开了眼了,没见过这么把自己往死里逼的外戚。”
沈青瓷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封了也好。沈家如今这烂摊子,要是再有人想着升官发财,那才是真的祸害。”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宫门。
“这道令,往后拦得最狠的,其实不是沈家。”
萧景琰一愣。
“那是谁?”
沈青瓷侧过头,看着他。
“是我们儿子的外家。也就是沈家。”
她弯了弯嘴角,眼神里透着股子坚定。
“我写这条规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今儿个这些个老大人,而是他。往后这大周的天下,不能让他为了咱们娘家的破事儿操心。”
萧景琰看着她,半晌,伸出手,替她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
“走吧,回宫。”
他说着,忽然脚下一顿,目光落在御道旁的一棵老槐树上。
“你看那树根,被雷劈过那一块,今儿个又发了新芽。”
沈青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焦黑的树根旁,确实冒出了几点嫩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