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的三个老头子是连滚带爬进了紫宸殿的。
领头的是院判张正,平日里走路四平八稳,这会儿袍角都踩泥了,帽子也歪在一边,喘得像个破了的风箱。
殿里头静得吓人,只有那一盏盏长明灯的火苗子往上窜,偶尔爆个灯花。
太后坐在榻边,手里攥着串佛珠,转得飞快,那珠子撞击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看见张正进来,太后猛地站起身,佛珠往袖子里一塞。
“怎么样?还能撑多久?”
张正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砸在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太后娘娘,陛下这脉象……是‘散’了。药石无医,全凭一口气吊着。这口气……若是今晚松了,那就是今晚的事;若是不松,也就是这一两日。”
旁边两个太医也跪着,头都不敢抬,大殿里除了皇帝沉重的喘息声,再没别的动静。
太后身子晃了晃,扶着椅背才站稳,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只说出一个字:
“治。”
张正没敢起来,膝行着挪到榻边,哆哆嗦嗦地去给皇帝诊脉。
皇帝半靠在引枕上,眼睛半开半阖,脸黄得像陈年的旧纸。他听见动静,眼皮子动了动,没看太医,只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都出去。”
皇帝的声音很轻,像是沙砾磨过粗石,带着股子血腥气。
太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皇帝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深深看了一眼皇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萧景琰和沈青瓷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哀求,也带着点认命。
“好生伺候着。”
大殿的门重新关上,只剩下皇帝、太子和太子妃。
皇帝忽然喘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把肺里的残渣都咳出来。
萧景琰连忙上前,想要帮他顺气,皇帝摆了摆手,指了指那紫檀木的大立柜。
“取匣子。”
萧景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他走到柜子前,打开暗格,捧出一个雕着龙的紫檀木匣子。这匣子他见过,那是五年前,皇帝拟好传位诏书后亲手封存的。
萧景琰把匣子放在榻上。
皇帝伸手摸了摸那上面的封蜡,指腹干枯得像树枝。
“打开吗?”萧景琰低声问。
“不。”
皇帝把手收了回来,力气像是被抽干了。
“放这儿。枕边。”
他把那个沉甸甸的匣子拽到了枕头边上,就像那是他最后的护身符。
“再放放。”
萧景琰没说话,依言把匣子摆正。
这诏书一旦拿出来,那就是国本,是风雨。现在不放,是因为他不想死,或者说,他不想在闭上眼之前,把这最后一点权力也交出去。
皇帝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萧景琰脸上,看了很久。
“景琰。”
“儿臣在。”
“你母亲走得早。”
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若是她活着,今儿个坐在这儿的,该是她。她会替朕看着你,不让你走偏路,也不让你被人架着走。”
萧景琰眼眶一红,跪了下去。
“母后早逝,是儿臣福薄。”
皇帝摇了摇头,目光越过萧景琰的肩膀,看向站在后头的沈青瓷。
“福薄不薄,看人。有些人活着,跟死了也没两样;有些人死了,还阴魂不散。”
他冲沈青瓷招了招手。
“你,过来。”
沈青瓷走上前,裙摆在地砖上拖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她没跪,只是站着,垂着眼帘。
“陛下。”
皇帝盯着她,眼神有些发直,像是透过她在看什么东西。
“沈青瓷,你是个狠人。朕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外戚干政,最怕的就是外戚坐大。以前朕没那个魄力去动这根梁柱,如今你帮朕动了,还把柱子给换了铁的。”
他喘了口气,手在枕头底下摸索了一阵,最后抓住了那个装着诏书的匣子一角。
“朕这把火烧得差不多了,剩下一堆灰,不知道能不能暖和你的手。”
“陛下言重了。”
沈青瓷淡淡地说道。
“火灭了,柴还在。只要柴是干柴,什么时候都能再烧起来。”
皇帝笑了,笑得牵动了肺腑,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
“那道条规。”
沈青瓷抬起头。
“臣妾听着。”
“别让人改。”
皇帝的手指死死扣着匣子的边缘,指节泛白。
“朕死后,求情的会有,说情的会有,想要废了它的也会有。那些个老狐狸,会拿着‘仁孝’两个字来压你,会拿着‘祖制’来堵你的嘴。”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瞬,随即又迅速低落下去。
“你别信。谁让你改,你就跟谁急。这是朕留给这大周最后的护身符,也是朕……给你的面子。”
沈青瓷看着眼前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这一生,他算计了一辈子,防了一辈子,到头来,最信任的,竟然是这个被他逼得不得不狠的外戚媳妇。
她往前迈了一步,跪了下来,腰背挺得笔直。
“臣妾守着。”
只有六个字。
没有“定不辱命”,没有“请陛下放心”。
就只有这六个字,像是一块石头,砸在了地上。
“不改。”
她又补了两个字。
皇帝看着她,眼里的光亮慢慢散了,最后化作一片浑浊的平静。
“好……好……”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那个匣子,垂落在身侧。
“朕……歇会儿。”
萧景琰连忙站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
皇帝闭上了眼,呼吸虽然依旧粗重,但眉宇间那股子紧绷的劲儿,似乎是卸下去了。
沈青瓷站起身,腿有些麻。
她看了一眼那个黑沉沉的匣子,又看了一眼昏睡的皇帝,转身往外走。
萧景琰跟了出来。
殿外的风比刚才更大了,吹得廊下的灯笼疯狂摇晃,光影在墙上乱舞,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你就这么答应他?”
萧景琰站在风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碎。
“守着那道条规,这可是个得罪人的苦差事。以后我要是心软了,你也得拦着我?”
沈青瓷停下脚步,回过头。
“您心软的时候,就是我要拔刀的时候。”
她看着萧景琰,眼神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这把刀,您不敢递,我来递。这把火,您不敢烧,我来烧。”
萧景琰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
“得嘞,有你在,这大周的天下怕是热闹得很。”
沈青瓷没接话,目光落在了殿门口那张小几上。
上头放着一碗参汤。
那是两个时辰前太后让人送进来的。
汤面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膜,冷气逼人。
往常这个时候,早有小内侍过来换热的,或者添把火再温着。
可这会儿,宫里乱成了一锅粥,太医进进出出,太后垂泪守候,谁也顾不上这碗汤。
沈青瓷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那冰凉的瓷碗壁。
“凉了。”
她端起那碗汤,手腕一倾,把那碗黑乎乎的汁液全倒进了旁边的铜盆里。
“哐当”一声,碗底磕在铜盆边上,脆响回荡在空荡荡的廊下。
“走吧。”
她理了理衣袖,头也不回地走向宫门深处的黑暗。
“明日早朝,怕是有一场硬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