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里的灯油添了第五回,那股子焦味儿混着浓重的药香,熏得人脑仁疼。皇帝醒过来的时候,正好是亥时初刻。
他没喊疼,也没叫人,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睁开了,直勾勾地盯着床帐顶子上绣的龙。
“北边……雪大不大?”
声音哑得像破锣,透着一股子从肺里挤出来的凉气。
萧景琰赶紧凑过去,握住那只枯瘦的手,手掌心里全是冷汗。
“回父皇,边关加急文书上说,今年雪大,但也封了蛮族的路,北境安宁。”
皇帝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
“好……安宁就好。”
他又停了停,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目光转过来,落在了跪在脚踏边的沈青瓷身上。
“那新条规……抄发了几道了?”
沈青瓷抬起头,眼神静得像一口井,声音稳得没半点波澜。
“回陛下,两京十三道,除了最偏远的琼州还在路上,其余各州府,前儿个都回文说已经张榜了。”
皇帝嘴角扯了扯,似乎想笑,又没力气。
“好……张榜了就好。”
他喘了口气,眼神又开始散了,嘴里却还在念叨。
“岁安……那小子……会翻身没有?”
这话问得家常,却像是一把钝刀子,割得人心疼。这是老皇帝临死前最惦记的三件事:江山没丢,规矩立住了,孙子长大了。
“会了。”沈青瓷答得干脆,“昨儿个乳母还说,殿下这腿脚有劲儿,翻身翻得利索。”
“好……”
皇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个“好”字还没落地,眼神里的光就彻底灭了。他的手从萧景琰掌心里滑脱,垂落在明黄色的褥子上,再也没动弹一下。
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太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但只哭了一声,就被她生生憋了回去。她咬着牙,伸手去摸皇帝枕头边那个紫檀木匣子。
“开……开匣。”
太后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抠开那上面的封泥。
匣盖打开,里头静静地躺着那一卷明黄色的诏书。
邵怀恩走上前,他是礼部尚书,这会儿他是主事的人。他没看皇帝的尸体,眼睛死死盯着那诏书上的封泥。
“验封。”
他指了指封口处,声音紧绷。
“这是五年前封的,印泥是宫里特制的朱砂混着金粉,若是动过手脚,颜色必变。”
几个老臣凑上去看了半晌,邵怀恩直起腰,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
“封泥完好,无一人经手。”
大殿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这意味着什么,谁都懂。这意味着这诏书里头写的每一个字,都是老皇帝五年前清醒时候定下的,谁也没法儿说是太子或者皇后矫诏。
邵怀恩双手捧起诏书,展开。那纸张已经有些陈旧了,但上面的墨迹依然黑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肃穆得让人头皮发麻。
“传位太子萧景琰。”
这八个字一出,底下的臣工们跪了一地,山呼万岁。那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往下落。
邵怀恩没停,继续往下念。这诏书后头,还附了四件事。
“一、不劳民。即位之初,免天下钱粮三成;”
“二、不改法。新定朝纲、外戚条规,着《会典》永载,后世不得更易;”
念到“不改法”这三个字的时候,邵怀恩的声音顿了一下,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人群。
所有人的脑袋都不约而同地转了一个方向,看向跪在最后头的太子妃沈青瓷。
沈青瓷跪在那儿,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是这事儿跟她没关系似的。
“三、不追旧怨。先朝旧臣,只要无大恶,不得清洗;”
“四、山陵从简。不得耗民力修陵,三月即葬。”
诏书念完了。
邵怀恩把诏书卷好,双手呈给萧景琰。
“陛下,请节哀。”
萧景琰接过诏书,手有些抖,但他很快控制住了。他看着那个“不改法”的条款,转头看向沈青瓷。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谁也没说话,但谁都懂了那里面包含的分量。
就在这时候,外头钟楼上传来了沉闷的钟声。
“当——”
第一声钟响,穿透了紫禁城的红墙,传遍了整个京城。
这是丧钟。
整整一百零八下。
程廷玉站在殿门口,听着那钟声,脸色铁青。他转身对着身后的都察院御史们吼了一嗓子。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今晚封宫门,没有兵部尚书的手谕,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去,把宝玺点验一遍,数目对不对,印泥是不是新的,妈的,要是这时候有人敢搞假诏,老子直接把他头砍下来当球踢!”
沈青瓷没动。
她依然跪在那里,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素笺,又掏出一支极细的炭笔。
她在纸上写了四个字:不改法。
写完,她把纸折好,贴身收进衣襟里。
这是老皇帝给她的刀,也是她给老皇帝的承诺。
从今夜起,这四个字就是她的命。
丧钟还在敲,一下又一下,像是催命,又像是新生的鼓点。
礼部的一个侍郎凑过来,小声问邵怀恩。
“尚书大人,这即位的大典……是按着老规矩踰月举行,还是……”
邵怀恩看了一眼坐在龙椅上那个还没回过神来的新皇帝,又看了一眼依然跪着没动的沈青瓷。
“问什么问?”
邵怀恩瞪了他一眼。
“等着陛下开口。”
萧景琰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柩前。”
两个字,掷地有声。
“就在这灵柩前,朕即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