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收藏后,可收藏每本书籍,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

第325章 无例可循

户部的书案上,墨迹还没干透。

傅衡捏着那支狼毫笔,手腕子有些发酸。他看着案头那两份被退回来的《新政十事》草稿,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尤其是最后那两条:“复女医”和“女子亦得自立户”。

他在上面批了四个字:无例可循。

批完这四个字,傅衡把笔往笔筒里一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旁边的师爷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四个字,压低了声音。

“大人,这……咱们真要顶回去?这可是皇后亲自提的。”

“顶回去?”

傅衡冷笑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舌根发麻。

“这叫守规矩。自古以来,女子出嫁从夫,哪有自己单独立户的?这要是开了口子,那户部的黄册还怎么造?赋税还怎么收?这不仅是无例可循,简直是乱政。”

他把那两份草稿折好,塞进信封,递给师爷。

“送回宫去。就说臣看了几遍,实在找不出前朝的旧例可以依循。这‘无例可循’四个字,我不写,谁写?”

师爷没敢再多嘴,捧着信封一溜烟跑了。

……

西暖阁里,沈青瓷看着那退回来的折子,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

她把那四个字“无例可循”来回看了两遍,然后随手把折子扔在案头。

“李蕴。”

一直站在角落里的李蕴立刻走上前,她是尚仪局的女官,如今也是沈青瓷最得力的手笔。

“娘娘有何吩咐?”

“去,把《会典》搬过来。”

沈青瓷站起身,走到那排巨大的书架前。

“不光是本朝的《会典》,前朝,还有前朝的前朝,那些个封存库房的旧档,只要没烂成灰的,都给我翻出来。”

李蕴愣了一下。

“娘娘是要查什么?”

“查例。”

沈青瓷回过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让人心惊的冷静。

“傅衡说‘无例可循’,那咱们就给他找个‘例’出来。我不信这几百年的朝代,就没出过几个能干事的寡妇,也没立过几个给人看病的女大夫。”

她顿了顿,手指在书架上划过。

“找不着,你们就把这书架给拆了。”

李蕴吓得打了个激灵,转身就跑,那一阵风似的,差点撞翻了门口的铜盆。

……

两天后的早朝后,紫宸殿偏殿。

傅衡跪在地上,怀里抱着那一摞旧档,手都在哆嗦。

那些档案有些纸页都发黄发脆了,甚至还有虫蛀的窟窿,散发着股子霉味儿。

“皇后娘娘,这是……这是?”

傅衡抬头看着坐在上首的沈青瓷,有点发懵。

沈青瓷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盆景的枯枝。

“傅大人,你不是说无例可循吗?我让人给找出来了。”

她用剪刀指了指傅衡怀里的那摞东西。

“你自己念。”

傅衡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那是一本前朝的《医政司旧档》。

“宣和五年,设女医十二人,专司宫人及命妇疾患,许其在太医院署名……”

他念得磕磕巴巴,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继续念。”

程廷玉站在旁边,抱着胳膊,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大声点,别跟蚊子叫似的。”

傅衡又翻开了下面一本,那是几份地契的抄件和刑部的判词。

“景泰年间,扬州府寡妇刘氏,夫死无子,自立门户,纳粮当差,官府予以备案……”

“天圣二年,蜀中张氏,夫家泼赖,张氏呈请分户,县令准其自立,另立户籍……”

一份又一份,整整十一条判例,两条旧制。

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大印,虽然有些印泥都褪色了,但那是实打实的“例”。

傅衡念到最后,声音都没了。

他跪在那里,像个被抽了骨头的人。他以为那是铁板一块的“祖宗之法”,结果被人翻出来一堆烂纸,当面打脸。

“傅大人。”

沈青瓷放下了剪刀,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例,是有还是无?”

傅衡把头磕在地上,响声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有……有例。臣……臣眼拙,臣失察。”

“眼拙不要紧,只要手别懒就行。”

沈青瓷走下台阶,来到傅衡面前。

“这两条新政,不是我要凭空造出来的,是恢复旧制。既然有旧制,那就是‘循’。傅大人,这回还有话説吗?”

傅衡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纠结,还有几分没藏住的恐惧。

“娘娘,例是有了。可……可是臣还得说一句。”

程廷玉眉毛一竖。

“有屁快放。”

傅衡咬了咬牙,像是豁出去了。

“臣不是不办,臣是怕日后有窒碍——”

他那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是一根刺,扎进了在场的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女子立户若是成了常态,日后赋税徭役怎么分派?若是丈夫赌输了要卖妻,这妻有了户头,还能卖吗?若是……若是这规矩开了头,往后女子都要争权,那这男人的脸面往哪儿搁?这朝堂上的规矩,会不会乱?”

这番话要是换个朝代说,那就是找死。但傅衡是户部尚书,他管的是实实在在的烂摊子,他担心这些,倒也不是没道理。

沈青瓷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窒碍?”

程廷玉冷笑了一声,往前跨了一步,靴子底在金砖上跺得山响。

“傅尚书,你这话说得好听。什么叫窒碍?路不平才有窒碍,水不通才有窒碍。若是规矩本来就是烂的,那不改才是最大的窒碍!”

他指着傅衡的鼻子。

“窒碍就议!议不动再说!你这儿还没办呢,就开始怕以后怎么收场?那还要咱们这群官干什么?都回家抱孩子去吧!”

傅衡被怼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能低下头。

“臣……臣遵旨。”

“行了。”

一直没说话的萧景琰摆了摆手。

“既然有例,那就照着办。傅衡,这两条你拿回去,给我在正月里把章程定下来。要是办不妥,你这户部尚书也就别干了。”

“臣……领旨。”

傅衡抱着那一摞发霉的旧档,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

正月二十七,释服。

宫门那两扇贴了封条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这一开,就像是一个新世界的口子撕开了。

京城里的百姓早就憋坏了,全都往西市跑。往年这时候,宫门口贴的都是大赦天下的恩赦名单,那上面全是人名,谁谁谁免了死罪,谁谁谁减了刑。

可今年不一样。

西市那面巨大的榜文上,没人名。

只有黑压压的十大条。

《靖和元年新政十事》。

人群里有个穿着长衫的秀才,挤在最前头,摇头晃脑地念着。

“核田亩、清积逋、罢冗员……嘿,这可是动真格的。”

周围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人不懂什么是“清积逋”,旁边的老秀才就解释:“就是以前欠的官粮,只要是官府乱收的,都不算数了!”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那秀才念得快,一路念到了最后。

“第九条,行《条规》于宗室;第十条……”

他顿住了,揉了揉眼睛,像是怕看错了。

“第十条,女子立户由‘从夫家例’改‘亦得自立’。”

风把榜文吹得哗啦啦响。

那秀才又念了一遍,声音大得像是怕谁听不见。

“女子……亦得自立户!”

周围的老爷们儿还没反应过来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人群角落里,一个挎着篮子卖绣样的妇人却猛地抬起头。

她挤过人群,挤到榜文底下,仰着头,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几个字。

“女子……自立户?”

她喃喃自语,声音抖得厉害。

“那就是说,我不必等着我那赌鬼丈夫死,也能自己立个门户了?”

旁边的人没人回答她。

那秀才却像是被这几个字烫着了似的,又念了一遍。

“女子亦得自立户。”

这回,他念得慢了,一字一顿,像是这几个字是有重量的。

……

释服的第二天,也是正月的最后一天。

早朝刚散,政事堂的票拟就送进了中宫。

那是新朝的第一道正式公文,不是请安,不是问好,是实打实的政事。

一个太监捧着那封朱漆封缄的文书,低着头递给沈青瓷。

沈青瓷接过来,手指在封口处摸了摸。

那封泥还是湿的。

她拆开封口,把里面的纸抽出来。

最上头,赫然写着四个字,不是“呈御览”,也不是“送太子”。

那字迹工整有力,透着股子恭敬,也透着股子不得不服的意味。

“请皇后阅。”

下方落款,是政事堂三个宰相的联名具名。

沈青瓷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她把那文书往案上一扔,发出一声轻响。

“得嘞,这账,算是正式算到我头上了。”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

目录
目录
设置
阅读设置
弹幕
弹幕设置
手机
手机阅读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反馈
反馈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