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龙案上,摊着一张还没干透的宣纸。
萧景琰手里拿着朱笔,在纸上的第六条后面画了个圈,力道大得把纸都划破了。
“漕粮损耗三成?这帮人是把米扔进河里喂鱼了吗?”
萧景琰把笔往笔山上一掷,那笔晃了两下,没掉下来,却把旁边的砚台震得嗡嗡响。
底下的群臣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傅衡趴在最前头,额头贴着冷冰冰的金砖,心里却像是揣了个兔子。
“回陛下,这……这历年都是如此。河道淤塞,船帮偷窃,再加上沿途的火耗,这三成……已经算是省着用的了。”
“省着用?”
萧景琰冷笑一声。
“一石米,到了京城里只剩七斗。这省的是谁的钱?那是百姓的血汗!朕看这漕运衙门,是该好好洗洗了。”
他站起身,手里捏着那张写了“积弊六条”的纸,一条一条地念出来。
“荐书泛滥,没人拦得住;部权相掣,办个事要盖十几个章;边饷年年欠,当兵的吃不饱饭;刑名久悬,该判的判不下来;还有这内廷用度,无稽之查,那是把国库当自家的钱袋子!”
每念一条,底下的臣子们就把头低下一分。这六条积弊,谁都知道,可谁也没敢这么摊开了摆在桌面上说。
今天,新皇帝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邵怀恩。”
“臣在。”
邵怀恩赶紧出列,手里的笏板握得死紧。
“拟旨。”
萧景琰的声音很沉,像是压着千斤重的石头。
“先帝在的时候,口谕过,让皇后参赞机要。那是先帝的信任。但朕如今登了基,这事儿不能光靠口说。得有明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上的每一个人。
“自今日起,宗室外戚之事、后宫用度、内廷刑名,还有这《新政十事》的推行,这四件事,皇后得与闻,得参赞。这不是谁家的家事,是国事。”
邵怀恩手里的笏板抖了一下。
“陛下,这……这也合乎祖制。只是这‘参赞’二字,得有个名分。”
“朕现在就给这名分。”
萧景琰指着那张积弊清单。
“以后政事堂的票拟,凡是涉及这四件事的,别光送朕这里,送一份去坤宁宫。抬头给我写明白了——‘请皇后阅’。”
大殿里又是一阵死寂。
这五个字一出来,那就是把半个天分给了皇后。以前哪有外戚干政还能名正言顺看奏折的?可这话是从皇帝嘴里说出来的,还是为了整治积弊,谁敢反驳?
“裴文。”
萧景琰喊了一声。
站在末尾的裴文愣了一下,赶紧出列。
“臣在。”
他以前是东宫的舍人,新帝登基后,升了中书舍人,专门负责起草诏书。
“你去拟第一道。今儿个就发。”
“是。”
裴文应了一声,心里却像是有块石头落了地。他知道,这新朝的规矩,今儿个算是立下了。
退朝的时候,程廷玉走在最后头。
他经过裴文身边,看见裴文手里正捧着那道刚写好的票拟,上头赫然写着“请皇后阅”五个字。
程廷玉没说话,只是伸手在裴文袖子上扯了一把。
“裴大人,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廊下避风处,程廷玉看了一眼四周,没人。
“这折子,能给朕瞧瞧吗?”
裴文虽然纳闷,但还是递了过去。
“程大人,这是要呈给坤宁宫的……”
“朕看看又不少块肉。”
程廷玉接过票拟,飞快地扫了一眼,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把上面的内容一字不漏地抄了下来。
“妈的,这五个字写得值钱。”
他把抄好的纸折好,塞进袖袋深处,把票拟还给裴文。
“去吧,别误了时辰。”
裴文捧着票拟走了,一脸莫名其妙。
程廷玉站在廊下,看着外面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让人看不透的笑。他不是要反,他是要去找个东西。既然这“请皇后阅”成了规矩,那他就得看看,这老祖宗的《会典》里,到底有没有给这规矩留后路。
回到紫宸殿,萧景琰正看着另一本奏折发愁。
那是关于先帝妃嫔安置的。
“这事儿,你怎么看?”
萧景琰把折子递给沈青瓷。
“有人说要尊,有人说要贬。朕听得脑仁疼。”
沈青瓷接过折子,翻了几页。
“先帝遗诏里说了,‘不追旧怨’。那就别折腾了。”
她合上折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
“该住哪宫住哪宫,该给多少月例给多少月例。不给罪,也不复位。就让她们在宫里养老,这才是最大的仁慈。”
萧景琰松了口气。
“还是你痛快。朕也怕这帮老儒生又要搞什么那一套虚伪的孝道。”
“那是他们的事儿。”
沈青瓷站起身,走到案前,看着裴文刚才送进来的那道写着“请皇后阅”的票拟。
“这抬头,改得倒是快。”
“不快不行。”
萧景琰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这烂摊子,朕一个人收拾不过来。既然先帝托了底,朕也就不藏着掖着了。这‘请皇后阅’,以后就是咱们俩的尚方宝剑。”
沈青瓷拿起那支朱笔,在“阅”字上点了一下。
“那臣妾就收着了。只是这以后骂我的人,怕是比骂陛下的人还多。”
“骂就骂吧。”
萧景琰笑了笑。
“反正咱们俩坐在一条船上,船翻了,谁也跑不了。”
……
夜深了。
都察院的值房里,灯还亮着。
程廷玉坐在书案前,袖子里那白天抄来的抄件就摊在面前。
旁边,是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大周会典》。
他手指在书页上一行一行地划过,最后停在了关于“后宫干政”的那一页上。
那上面的字字句句,都是禁止,都是严防。
可旁边那抄件上的“请皇后阅”,却是明晃晃的特许。
“有意思。”
程廷玉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拿起笔在《会典》的页脚处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再写。
他这一坐,就坐到了天亮。
窗外的更鼓声停了,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正好打在那本摊开的《会典》和那张抄件上。
两样东西,一旧一新,就这么摆在一起,像是一场还没开始的较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