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暖阁的窗户开了一半,外头的桃花瓣被风卷进来,落在了紫檀木的大案上。
萧景琰把那道折子摊开,正好压在一瓣桃花上。
那上面的字迹,程廷玉写得太狠了,笔锋透着纸背。
“后妃教令,不得行于有司。”
下面那行批语,“此与陛下所著之令,相碍否”,更是像根刺一样扎眼。
萧景琰看着沈青瓷,手指在桌面上敲得笃笃响。
“程廷玉这把刀,今儿个是砍到自己人头上了。青瓷,你怎么看?”
沈青瓷没说话。
她伸手把那瓣桃花捏起来,指尖轻轻一碾,红色的汁水染在指腹上。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吐出六个字。
“他说得对。”
萧景琰的手指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他说得对。”
沈青瓷把手里的花瓣扔进痰盂里,从袖中掏出一块素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漕粮的三册互对法,积案的三分法,还有内廷用度的共核之例。这三样,虽然最后都是陛下盖的印发到六部,但这法子,都是我想出来的,也是我在西暖阁里拍板定下的。”
她抬起头,眼神清明得吓人。
“这就叫‘教令行于有司’。就算中间隔了一道圣旨,那也是换汤不换药。程廷玉没抓错把柄,这把柄,是我亲手递给他的。”
萧景琰皱起眉头,有些不高兴。
“你是为了帮朕理清这烂摊子!这法子是好法子,能救人,能省钱,还能抓贪官。既然是好的,谁立的又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沈青瓷打断了他。
“法度这东西,坏就坏在‘权宜’二字上。若是今天咱们觉得这法子好,就可以破了例;明天若是来了个昏庸的皇后,想了个坏法子,是不是也可以说是‘权宜’?那时候,谁来拦?”
萧景琰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反驳,门外的小太监就通报了一声。
“都察院左都御史程廷玉,奉诏入对。”
程廷玉走进来的时候,还是那一身硬邦邦的官服。
他没看沈青瓷,先是给萧景琰行了个大礼。
“程廷玉,你那折子,朕给皇后看了。”
萧景琰开门见山。
“皇后说,你是对的。”
程廷玉的身子微微一震,随即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了沈青瓷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近乎刻板的执着。
“臣不敢劾皇后之德,亦不敢疑皇后之能。”
程廷玉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这几个月,娘娘帮陛下清了多少积弊,省了多少国帑,臣心里跟明镜似的。臣若是因私怨劾娘娘,那是臣的小人。”
“那你这是干什么?”
萧景琰拍着桌子。
“拿着鸡毛当令箭,非要跟朕过不去?”
“臣是怕法坏。”
程廷玉挺直了腰杆。
“这十二条,是先帝心血,也是娘娘亲手所立。这规矩立了还没三个月,若是先破于立法之人自己手里,那以后谁还怕它?”
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更加激烈。
“今日娘娘贤明,所行之法利国利民,虽破例而无害。可若是明日换了个人,换个心术不正的,拿着今日的例子说‘皇后也能行令有司,我为何不能’,那时候,这法就成了一纸空文!”
大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邵怀恩站在角落里,额头上的汗都要滴下来了。这话太重了,直接把沈青瓷和那些未知的昏庸后妃画了等号。
沈青瓷却没生气。
她甚至点了点头。
“程大人这话,虽然难听,但理是那个理。”
她看着萧景琰。
“陛下,这,本来就是为了防‘明日’而立的。我若是今天为了方便自己就把这规矩给绕过去了,那这二十年的心血,就真的白费了。”
萧景琰看着这两个较真的人,一个是自己最信任的妻子,一个是刚直不阿的臣子。
他觉得脑仁疼。
“那怎么办?”
萧景琰站起身,在大殿里来回踱步。
“这些新政还得推行,总不能因为这一条卡死了,就让六部把这法子都撤了吧?”
“这……”
程廷玉也没话了。若是撤了法子,那才是真的因噎废食。
萧景琰停下脚步,走到沈青瓷面前。
“青瓷,朕有个法子。”
沈青瓷看着他。
“什么法子?”
“朕下道特诏。”
萧景琰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坚定。
“诏书上写明,皇后参赞机要,乃是为了辅佐朕治理天下。凡皇后所拟之法,皆经朕亲自审阅、朱笔批红,方可施行。这就是说,这些法子,不是‘后妃教令’,是‘圣旨’。既然是圣旨,那自然就不受那‘不得行于有司’的限制。”
他说完,有些得意地看着程廷玉。
“程爱卿,这一招,叫‘名正言顺’。朕把她的权纳进朕的权里,谁还能说什么?”
程廷玉愣住了。
这法子……确实是法子。只要皇帝认账,那皇后的意见就成了皇帝的意志,那确实不违制。
可沈青瓷却没有立刻答应。
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紧紧地攥着那块素帕。
“特诏……”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陛下,特诏是可以下的,但这特诏本身,就是个例。”
她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萧景琰。
“为了让我能办事,陛下就要特意下一道诏书来改规矩。这本身,不就是在破例吗?”
“朕是皇帝!”
萧景琰有些急了。
“朕说这规矩能改,就能改!朕要保你,谁也拦不住!”
沈青瓷看着他那双有些发红的眼睛,那是他在维护她的眼神,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霸道。
可她心里却沉甸甸的。
若是这道特诏一下,那那第五条,就成了个笑话。
以后谁想干政,只要皇帝肯下个特诏,那就名正言顺了。
这道特诏,就像是给原本严丝合缝的法网,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萧景琰。
那一瞬间,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邵怀恩屏住了呼吸,程廷玉也垂下了头,不敢看这夫妻俩的眼神。
过了许久,沈青瓷才缓缓开口。
“陛下……这特诏的稿子,让中书省先拟着吧。”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只是转过身,背对着萧景琰,看向那半开的窗户外头。
外头的风更大了,吹得那桃花树乱颤,花瓣落了一地。
萧景琰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他挥了挥手。
“散了吧。”
……
当晚,中书省拟好的特诏草稿,送到了西暖阁。
那是一张上好的宣纸,墨迹未干,上面写着许皇后参赞不在此限的条陈。
沈青瓷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道草稿。
灯火跳动了一下,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她看着那上面“不在此限”四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她伸出手,把那道草稿按在了灯座底下。
那火苗舔舐着纸角,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却并没有烧起来,只是把那四个字熏黑了一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