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上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抽干了,闷得人胸口发慌。
百官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只有衣袍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傅衡跪在最前头,脑门上全是汗。他刚刚那句话,声音不大,却像是在这死水一般的朝堂上扔了个炸雷。
“或者……改一改那条规?”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背后有一道冷风刮了过来。
那是龙椅上传来的视线。
萧景琰坐在上面,手里没拿朱笔,也没拿折子,两只手死死按在御案上,指节都泛了白。
“傅衡,你刚才说什么?朕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傅衡身子一抖,把头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陛下!臣……臣也是为了国事啊!那《条规》是先帝定的,可那时候也没想到,如今娘娘她……她如此贤能,能帮陛下分忧啊!这规矩若是太死,那娘娘的一身本事,岂不是被白瞎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更小了,却还是硬着头皮说完了。
“若是将那第五条稍作修改,准许皇后在特定情形下行令有司,那这……这也是权宜之计啊!”
“放屁!”
萧景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案上的笔架晃了好几下。
“先帝临终前拉着朕的手,说了八个字:‘不改法,不易制’。这才过去几天?朕刚登基几个月?你就要朕做那个开先河、改祖制的皇帝?”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傅衡。
“傅衡,你是觉得朕的威望不够,还是觉得先帝的话是放屁?”
傅衡吓得浑身筛糠。
“臣……臣不敢!臣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旁边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程廷玉跪在傅衡旁边,连头都没抬。
“傅大人,你是觉得法度这东西,就像你户部的账本,想改就改,想涂就涂是吧?”
程廷玉转过头,看了一眼傅衡,眼神里满是鄙夷。
“法不可自破。若是今日为了方便改了这一条,明日为了别的事改那一条,这大周的律法,还有个屁用!”
“可……可这政出两处,终究不是个事儿啊!”
傅衡急了,也是豁出去了。
“现在六部送折子,都得先琢磨琢磨这是不是娘娘的意思。若是娘娘定的法子,咱们办也得办,不办也得办。这……这底下的人,心里都有微词啊!”
这话一出,大殿里更安静了。
邵怀恩跪在后面,偷偷擦了把汗。他这回倒是没跟着傅衡起哄,反而小声嘀咕了一句。
“其实……也不是没办法。礼可从权,只要有个名分……”
萧景琰的视线扫了过来。
“邵怀恩,你也想改?”
“不不不!”
邵怀恩连连摆手。
“陛下,臣的意思是,不改条规,改个名分。比如……比如陛下一道特诏,言明皇后参赞乃是代天行事,或者……或者设个什么名目,让这‘行令有司’变成‘陛下圣意’的一部分。这就是个名分的事儿,只要名正言顺,礼部这儿,臣能把圆场给圆回来。”
程廷玉冷笑了一声。
“名分?换个皮,里头还是那块肉。邵大人,你这招‘掩耳盗铃’,玩得倒是溜。”
邵怀恩老脸一红,不敢再吱声。
萧景琰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回龙椅上。
他看着底下的这群人,心里头那股子无力感又上来了。
傅衡想改规矩,是为了好办事;邵怀恩想换名分,是为了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程廷玉死守着法度,是为了以后不乱套。
每个人都有理,可每个人都把他架在火上烤。
“改条规的事,谁也不许再提。”
萧景琰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朕若是改了,以后到了地下,没脸见先帝。这事儿,到此为止。”
傅衡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了。但他心里那个念头,却像是野草一样,一旦种下了,就很难再拔掉。
……
退朝之后,六部的官署里,也是人心惶惶。
几个郎官聚在茶水房里,压低了声音嘀咕。
“哎,你听说了吗?刚才朝上傅尚书提议要改条规。”
“听说了,被皇上骂了一顿。”
“其实吧,我觉得傅尚书说得也没错。你看这几个月,那漕运的法子,还有那清理积案的法子,明明是皇后想出来的,最后却得盖皇上的印。咱们去办的时候,心里都清楚,这到底是谁的意思。”
“这有什么区别吗?反正都是皇上批了。”
“区别大了去了!”
那郎官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
“若是皇上的意思,咱们还能反驳两句。可若是皇后的意思……那是后宫啊!咱们要是驳了,那是驳了皇后的面子,以后还能有好果子吃?这叫‘政出两处’。长此以往,咱们这六部,到底是听皇上的,还是听皇后的?”
“嘘!小点声!这话要是让都察院那帮人听见,你饭碗都不保!”
……
西暖阁里,沈青瓷正在整理案上的卷宗。
她听完了青黛的汇报,脸上没什么表情。
“政出两处……”
她把手里的一份卷宗扔进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帮人,倒是看得准。”
“娘娘,要不要让邵大人去解释一下?”
青有些担心。
“这要是传出去,对您的名声不好。”
“解释什么?”
沈青瓷冷笑了一声。
“解释我没干政?还是解释这些都是皇上的意思?越描越黑。”
她走到书架前,指了指那几个大箱子。
“把这些东西,都封了。”
“啊?娘娘,这都是您这几个月拟的草稿,还有那些个批注……”
“封了。”
沈青瓷打断了她。
“全部送去都察院,交给程廷玉。”
青愣住了。
“都察院?程大人?娘娘,这是……”
“让他核。”
沈青瓷转过身,看着窗外。
“让他看看,这三个月来,经我手拟的三十七道条陈,到底有没有一件,是未经陛下亲断就发下去的。让他查个底儿掉。”
青还是不太明白。
“娘娘,这要是程大人查出来都是陛下批的,那岂不是更说明……”
“更说明什么?说明陛下在替我背书?”
沈青瓷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送去。”
……
三天后,都察院。
程廷玉看着面前堆着的那三十七份卷宗,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手里拿着朱笔,在一页页地翻看。
每一份草稿上,都有沈青瓷的批注。
而在草稿的旁边,都贴着一张黄纸,那是萧景琰的朱批。
有的写着“准”,有的写着“改此处”,还有的写着“再议”。
三十七件,一件不落,全都有皇帝的亲笔御批。
“程大人,查完了。”
手下的一名御史凑过来。
“这……这全是陛下批的。一条毛病都挑不出来。”
程廷玉把朱笔往笔筒里一扔,发出一声脆响。
“妈的。”
他骂了一句,声音里透着股子说不出的烦躁。
“这比有问题还糟糕。”
程廷玉站起身,在大堂里来回踱步。
“若是皇后乱发号令,咱们还能参她个干政。可现在,她每一步都走得严丝合缝,每一件事都借着陛名的名义发下去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堆卷宗。
“她越干净,这先例就越危险。这说明什么?说明陛下已经完全把她的意志,当成了自己的意志。这中间的界限……没了。”
他挥了挥手。
“封存,送回宫去。告诉陛下,都察院查无实据,皇后所行之令,皆是圣意。”
……
当晚,那份核验无误的文书送回了西暖阁。
萧景琰拿着文书,看了看上面程廷玉那力透纸背的签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查无实据。程廷玉这老小子,这是在跟朕玩文字游戏。”
他把文书往桌上一扔,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了那道一直没发下去的特诏草稿。
那张纸已经被他摩挲得有些起毛了。
萧景琰把它推到沈青瓷面前,手指点在那“不在此限”四个字上。
“程廷玉查了个底儿掉,也抓不住你的把柄。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俩是一体的。”
萧景琰看着沈青瓷,眼神里带着一丝决绝。
“这特诏,现在下,正合适。没人能说什么了。”
他拿起朱笔,递到沈青瓷手里。
“签,还是不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