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朱笔就搁在特诏的草稿上,笔杆是湘妃竹做的,却被萧景琰捏得微微弯曲。
西暖阁里的地龙烧得太旺,热气把人逼得透不过气来。
“签了吧。”
萧景琰的声音有些哑,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头。
“程廷玉那老东西都查过了,三十七件,件件都是朕批的。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俩穿的是一条裤子。这特诏一下,谁还敢在你背后嚼舌根?”
沈青瓷站在桌案对面,手背在身后,身子挺得笔直。
她没看那支笔,也没看那道能保她权柄无虞的特诏,只是盯着萧景琰的眼睛。
“我不签。”
萧景琰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签。”
沈青瓷的声音很轻,却像铁钉子一样硬。
“这道特诏一下,是能护住我。可护住的是我沈青瓷这个人,护不住大周的律法。 那第五条,是先帝临死前都要护着的规矩。我今天为了方便自己,开了这个口子,那明天的皇后,后天的太后,是不是也能找个‘权宜之计’把这条给废了?”
“那又怎么样?”
萧景琰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的膝盖撞得咣当一声响。
“这天下是朕的!朕说能行,就能行!你替朕挡了多少明枪暗箭?外戚你要管,世家你要斗,连那三百二十件积案都是你熬着夜分出来的。凭什么到了这时候,你要退?朕就要护着你,就算是用皇权压这律法,朕也认了!”
他指着那道草稿,手指都在抖。
“签了它。以后谁再拿这破条规说事儿,朕就砍了谁的脑袋。这理由还不够吗?”
沈青瓷看着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不是去拿笔,而是走到了萧景琰面前。
“不够。”
她摇了摇头。
“陛下,你是皇帝,你觉得天下是你的,你想怎么改就怎么改。可这律法,是立给万世看的。你今天为了护我,把这道门给撬开了,那以后这扇门就再也关不上了。”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答应过先帝,‘不改’。这不是说我不改别人的规矩,只改我自己的规矩。这‘不改’两个字,是对这天下人的承诺,也是对我自己的承诺。”
萧景琰气笑了。
“承诺?承诺能当饭吃?能当刀使?你现在是皇后,不是当初那个在侯府里缩着头的沈青瓷!朕连个老婆都护不住,还要这皇帝干什么?”
“你护不住我,是因为你想用你的天下来遮着我。”
沈青瓷突然打断了他。
这话像是一把刀,直接捅到了两人关系的最深处。
萧景琰愣住了。
“你说什么?”
“陛下,你忘了?”
沈青瓷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让人心碎的冷静。
“咱们立《不弃令》 那年,是靖王元年。那时候你说的是什么?你说的是‘并肩’,不是‘遮护’。”
她伸出手,指了指那道特诏。
“这道特诏,就是一把伞。你把我藏在伞底下,是雨淋不着我了,可我也看不见天了。一旦这把伞哪天没了,我就得被人踩死。我要的不是伞,是和你站在一起,哪怕是淋雨,我也能自己撑腰。”
萧景琰死死地盯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并肩……并肩……”
他喃喃自语,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
“现在这环境,我要是不给你撑这把伞,你让那些个老臣把你撕碎了!”
“撕不碎。”
沈青瓷冷冷地说。
“只要这法度还在,只要我做的事是对的,谁也撕不碎我。程廷玉能查,就能证明。我走的正,坐的直,为什么要你用这种破例的方式来救?”
“你……”
萧景琰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一挥手。
“啪!”
那支搁在案上的朱笔被他扫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墨汁甩在明黄的桌面上,像是一滩黑血。
那道特诏的草稿也被这一挥手带得飞了起来,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地上。
就在两人的脚边。
谁也没去捡。
也没人说话。
西暖阁里静得可怕,只有外头风把窗户吹得哐当哐当响。
沈青瓷站在那里,没有跪,也没有服软,像是一尊怎么也推不倒的雕像。
过了许久,她慢慢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陛下,这特诏若是下了,那才是真的打我的脸。”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间的青黛吓了一跳,赶紧跟了上去,连头都不敢回。
……
那一夜,沈青瓷回坤宁宫,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把还没做完的小老虎鞋,却一直没有动针线。
她坐了一整夜。
西暖阁里的灯,也亮了一整夜。
萧景琰坐在案前,看着地上那道没人捡的草稿,看着看着,眼睛就红了。
他从袖子里翻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有些发黄的纸,折痕都磨毛了。
那是 ,《不弃令》。
他展开那张纸,上面六条,字字句句都透着当年的那股子傻气和决绝。
而在那张纸的最下角,盖着一方小小的私印。
那是沈青瓷的印。那时候她还没封妃,还没当皇后,只是他的侧妃。
“并肩……”
萧景琰的手指抚摸过那方私印。
“朕只想着护你,忘了你要的是并肩。”
他把那六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每读一条,心里的火气就消一分,每读一条,心里的酸楚就涨一分。
原来她一直守着当年的那个约定,守着那个“并肩”的承诺,死都不肯退一步。
而自己,却想用皇权把她压在身后。
天快亮的时候,窗纸泛起了鱼肚白。
萧景琰把 小心地折好,重新塞进最贴身的衣袋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外头。
“来人。”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沙砾磨过。
小太监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屋子的狼藉和皇帝那双熬红的眼睛,吓得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陛……陛下……”
萧景琰摆了摆手,没看地上的草稿。
“去,传旨。召程廷玉……”
他顿了一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召皇后。”
小太监愣了一下。
“陛下,这……这大早上的,要召……”
“去叫!”
萧景琰猛地睁开眼,那里面没了昨晚的暴怒,只剩下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深沉。
“就在太极殿,让他们都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