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暖阁里的空气,还是昨天夜里那个味道,闷得慌。
地龙里的炭火换了一拨,热气依旧往上涌,烤得人心里烦躁。
萧景琰坐在上首,眼底下有两团乌青,显然是一夜没睡。
他没看沈青瓷,目光只落在程廷玉身上。
“特诏,朕不下。参赞,朕也不撤。朕问你们,有没有第三条路?”
程廷玉跪在地上,手里还是那把铁尺,这回他没转,只是把那尺子贴在地上比划。
“陛下,这路就那么宽。要么破例,要么守矩。若是既不破例又要参政,那这就像是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沈青瓷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
“谁说没有路?”
她转过身,手里没拿什么折子,也没拿笔,只是空着手。
“路是人走出来的。 的第五条,禁的是‘后妃教令行于有司’。这话说得很明白,禁的是‘教令’,禁的是‘署名’。”
她走到案前,拿起那支昨天被萧景琰扫落在地、今早又被小太监捡回来的朱笔。
“只要我不署名,不以中宫的名义发号施令,那就不算‘教令行于有司’。”
萧景琰抬起头,看着她。
“那你想怎么弄?”
“立个新规矩。”
沈青瓷把朱笔搁在砚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给它起个名,叫‘与闻不署’。”
她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条,凡宗室外戚、后宫用度、内廷刑名、新政推行这四事,我得与闻。也就是说,这事儿得让我说话,我也得把我的意见记下来,记进起居注里。”
程廷玉皱起了眉头。
“记起居注?那是给后人看的。若是议得不妥,那不是留污点吗?”
“议得不妥,那是我的见识短,只要没做成坏事,就不算罪过。”
沈青瓷没理会他的插话,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我议归议,这法子要是想推行,不能拿我的名义去发。所有的成法,必须由陛下亲自定夺,用帝印;发到六部去的时候,落款得是六部尚书的署名。也就是,议在宫中,行在有司,中间这层,得有个‘名实之变’。”
萧景琰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朕拿主意,朕的印,臣子的名。那你呢?”
“我?我就是个说话的人。”
沈青瓷竖起第三根手指,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直直地盯着程廷玉。
“第三条,凡是经我手与闻之事,所有的原始议论、草稿、批注,都察院有权随时调阅。我不藏私,也不做暗事。议在明处,权就不落私门。”
大殿里安静了几秒。
程廷玉手里那把铁尺突然停住了。
他盯着沈青瓷,像是要把她看穿。
“这第三条,你敢立?”
程廷玉的声音有些沙哑。
“都察院那帮人可是挑刺的祖宗。你把你说过的话都摊开给他们看,哪怕有一句不恰当,都能被他们参一本。”
“身正不怕影子斜。”
沈青瓷冷冷地说。
“程大人,你之前不是怕法先破于立法之人吗?现在我把这个‘立法之人’也关进笼子里,让你随时查,随时看。这下,你放心了吗?”
程廷玉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铁尺,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把那把尺子往腰间一插。
“妈的。”
他骂了一句,但这回语气里没了火药味,反倒像是服了气。
“臣所惧者去矣。只要娘娘敢把底兜给都察院看,那这‘干政’二字,就永远扣不到娘娘头上去。”
他转头看向萧景琰。
“陛下,这条路,行得通。既没坏祖宗的规矩,也办了陛下的事。请署。”
萧景琰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看着沈青瓷,眼神复杂。
“你这是把自个儿也放在火上烤。”
“烤着暖和。”
沈青瓷淡淡地说。
“好。”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
“这‘与闻不署’的条陈,朕准了。即刻入《会典》,永为定例。”
他拿起朱笔,刚要写,手又停住了。
“还有一事。”
他转头看向程廷玉,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邵怀恩、周国舅和傅衡。
“以前为了护她,朕替她认了不少账。那‘分卷的是朕’,朕不想再说了。”
他笔尖一落,在纸上重重地写下几个字。
“以后起居注上,凡议政之事,要写明‘皇后沈氏,议曰……’。朕不替她认了。她做的对,那就是她的功;她说的错,那就是她的过。朕不遮掩。”
沈青瓷猛地抬起头,看着萧景琰。
这就是他退的那一步。不再是“朕”和“朕的皇后”,而是“朕”和“她”。
透明,透明得让人心惊,却也透明得让人心安。
“傅衡,周国舅。”
萧景琰头也不回地喊道。
“臣在!”
两个人赶紧出列。
“你们两个,做个见证。”
萧景琰把那张写好的“与闻不署”条陈推到桌子边缘。
“签了字。以后谁也别再跟朕提什么‘改条规’的话,也别再拿这事儿做文章。”
傅衡看着那上面的三条,心里那个“改”字虽然还没彻底死透,但也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他老老实实地走上前,在末尾签了名。
“臣……遵旨。”
周国舅倒是签得痛快。
“臣觉得这法子好。娘娘为国分忧,留个名分也是应该的。臣这就签!”
程廷玉走上前,看着那并排的几个名字。
他拿起笔,在都察院的位置上,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程廷玉,核议无误,请陛下颁行。”
……
晚上,起居注官捧着当天的《起居注》送进了西暖阁。
那是靖和元年三月十一的记录。
在那一页的最上头,第一次出现了两个并排的名字。
左边是“帝”,右边是“后”。
下面记录着早上的对话,一字不差,甚至连程廷玉那句“妈的”都给记上了。
萧景琰看着那两个名字,手指轻轻摸了摸。
“并肩。”
他低声说了一句。
这时候,外头的小太监进来通报。
“陛下,坤宁宫送东西来了。”
“送什么?”
萧景琰有点纳闷。这大晚上的,她能送什么?
小太监捧着个食盒进来,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还有一双纳得密密实实的护膝。
那护膝是用极软的布做的,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摸在手里暖烘烘的。
不是奏本,也不是什么折子。
就是一碗羹,一双护膝。
萧景琰愣了愣,随即伸手把那双护膝拿在手里。
他低头看了看,忽然发现护膝的里层,绣着两个极小的字。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把那护膝凑到眼前,借着灯光,终于看清了那两个字。
“不弃”。
萧景琰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端起那碗莲子羹,也不管烫不烫,喝了一大口。
甜的。
一直甜到了心里。
“青黛……”
他冲着外头喊了一声。
“告诉娘娘,朕收下了。朕也……不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