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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捡起来的那支笔

那支朱笔被送回来的时候,正搁在紫宸殿西暖阁的案头上。

萧景琰刚批完两本折子,一抬头就看见了它。

笔杆上那道摔裂的口子被磨平了,缠了一圈素色的丝线,系了个死结。

就是前天夜里,他一怒之下扫落在地的那一支。

萧景琰盯着那圈素线看了半晌,伸手把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两圈。

触感有点糙,不像以前那么滑溜了,但握在手里,却觉得异常踏实。

“青黛呢?”

他问旁边的小太监。

“回陛下,青黛姑娘回坤宁宫了。说是……说是娘娘把笔送来,人就先回去了,怕陛下又要留人议政。”

萧景琰哼笑了一声。

“妈的,这胆子是越来越小了。”

他把笔往袖子里一揣,没理那一堆等着批红的折子,站起身就往外走。

“摆驾坤宁宫。今儿个不议政了。”

……

坤宁宫里的灯没点太亮,昏黄昏黄的,透着股子让人想睡觉的暖意。

沈青瓷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件还没做完的小衣裳,正在那儿比对针脚。

听见脚步声,她也没抬头,直到萧景琰的身影挡住了窗户的光,她才停下手里的活。

“陛下来了。”

萧景琰大马金刀地坐在她对面,把那支缠了素线的笔拍在桌上。

“这什么意思?”

沈青瓷看了一眼那支笔。

“字面意思。笔摔裂了,磨一磨还能用。扔了可惜。”

“就为了这?”

萧景琰身子前倾,盯着她的眼睛。

“沈青瓷,你这是在跟朕说,那天的吵架,跟这支笔一样,磨一磨也就过去了?”

“陛下要是想接着吵,那我也可以接着吵。”

沈青瓷放下手里的衣裳,神色淡淡的。

“不过我觉得没必要。道理都说透了,路也选好了,还吵什么?”

萧景琰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忽然叹了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那种紧绷了三天的劲儿,这会儿才算是彻底松了下来。

“这三天,朕想明白了一件事。”

沈青瓷没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朕以前总觉得,护你是朕的事。朕是皇帝,朕要是想给你开个后门,谁敢拦着?朕下那道特诏,是真觉得那是为了你好。”

萧景琰摸了摸袖口里的护膝,语气低沉了几分。

“可现在朕知道了,那种护,是见不得光的。朕给你开个口子,那就是留个把柄在天下人手里。日后若是有变,这个‘见不得光’的罪名,得你来担。”

他抬起头,看着沈青瓷。

“朕若是真护你,就不能让你替朕背那个黑锅。朕以前想错了,朕觉得挡在你前面就是护,其实……把你拉到光亮里站着,让你自己站直了,那才是真的护。”

沈青瓷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陛下能想通这一层,那这支笔就没白缠。”

她顿了顿,站起身,走到旁边的博古架前,取了一只茶盏,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萧景琰面前。

“我也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

“我十四岁那年进沈家,学会了一件事:靠别人护着,那是活不长的,指不定哪天靠山倒了,自己也得跟着埋进去。”

沈青瓷看着茶杯里晃动的水面。

“十九岁那年,你立《不弃令》那会儿,我学会了第二件事:一个人死扛,也活不长。这世上的烂摊子太多了,一个人扛不过来。”

她转过身,看着萧景琰,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这三天,我又学会了第三件事。”

萧景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说。”

“两个人可以吵架,可以红脸,甚至可以拍桌子。”

沈青瓷指了指桌上的那支笔。

“只要吵完了,还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一张桌子上,这就够了。不用非得谁听谁的,也不用非得谁护着谁,只要劲儿往一处使,吵吵闹闹也能把日子过下去。”

萧景琰看着她,忽然咧嘴笑了。

“行啊。只要你不怕朕那臭脾气,朕就奉陪到底。”

正说着,外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小肉球扶着门框,摇摇晃晃地晃了进来。

皇长子如今一岁三个月了,正是刚学步的时候。脑袋上顶着个虎头帽,身上穿着红肚兜,两只手抓着门框,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喊什么。

青黛跟在后头,想扶又不敢扶,急得直跺脚。

“哎哟我的小祖宗,慢点,慢点!”

那小家伙看见萧景琰和沈青瓷,眼睛一亮,松开门框,迈着两条小短腿就往这边冲。

结果脚底下没站稳,“噗通”一下摔在了地毯上。

萧景琰刚想站起来去扶,沈青瓷却拉住了他的袖子。

“别动。”

两个人就坐在那儿,看着那小孩儿自己在地上爬了两下,又扶着旁边的案脚,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那案脚边上,正放着那支缠了素线的笔。

小家伙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一把抓住了那支笔。

也不嫌笔杆糙,抓得紧紧的,还冲着萧景琰挥了挥,嘴里喊了一声。

“哒……哒……”

萧景琰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妈的,这小子,这是在骂朕呢?”

沈青瓷也忍不住笑了,眼角眉梢全是温柔。

“他那是喊爹。”

“喊爹?那明明是‘大’的意思!朕是他爹,那是最大的!”

萧景琰伸手把孩子抱起来,放在膝盖上,顺手把那支笔抽出来,在儿子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给你爹留点墨水,以后也让你当皇帝。”

那小家伙抓住萧景琰的手指,咯咯地笑个不停。

那支笔就在父子俩的手里传来传去,上面的素线被磨得更亮了些。

……

那一晚,起居注官站在殿外,听着里面的笑声,手里的笔悬了半天,最后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

“靖和元年三月十二,帝与后议政,至夜分。”

他没记那支笔,没记那个摔倒了又爬起来的孩子,也没记那句“哒……哒……”。

只有殿里那盏灯,一直亮到了后半夜,把那窗户纸映得暖暖的。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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