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件事，江山怎么治。”
沈青瓷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指在那堆旧物旁边敲着桌案。
“咱们既然定了‘与闻不署’那三条，那这规矩就得死死立住。我问你，若有一日，我议的事儿，你心里觉得不行，当场给驳了，我该怎么办？”
萧景琰手里捏着那颗棋子，眉头都没抬一下。
“那就不办。你是‘与闻’，不是‘决断’。朕要是说不许，那就是不许。这有什么好问的？YW-C01写得明明白白，你议，朕断，下发那是六部的事儿。你要是觉得朕断得不对，你可以再议，但朕要是拍板了，你就得闭嘴。”
他说完，把棋子往桌上一扔。
“这规矩，咱们前两天才定下来，怎么，这就想反悔？”
“不反悔。”
沈青瓷摇了摇头。
“我是要你个准话。这种事儿以后肯定会有。咱们俩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我要的是利民，你要的是权衡。哪怕我觉得我是对的，只要你否了，我就当没这回事儿。我不私下里搞小动作，也不去找大臣哭诉。这一点，我认一辈子。”
萧景琰盯着她看了两眼，忽然笑了。
“行。你敢认，朕就敢敢。这第一件，算是说透了。”
他伸手把茶壶拎过来，给两人都倒了一杯。
“那第二件，后宫怎么管？或者说，朕该信谁？”
他把茶杯推到沈青瓷面前。
“咱们刚吵完那一架，程廷玉那老鬼还在那儿盯着。若有一日，有人拿着一本子折子跑到朕面前，说皇后沈氏这是要专权，这是要效仿吕后、武则天。朕手里没别的，就那么一本起居注，朕该信谁？”
沈青瓷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看着那微微晃动的水面。
“信起居注。”
“就这？”
萧景琰挑了挑眉毛。
“那起居注要是被你收买了呢？”
“收买不了。”
沈青瓷放下杯子，语气平得像是一条直线。
“因为那上面记的，不仅仅是结果，还有过程。就像前两天送去都察院核的那三十七件条陈原稿。每一件上面都有我的批注，也都有你的朱批。若是哪一天，有人说我干政，你就把那三十七件原稿摔在他脸上。”
她伸手指了指那堆旧物下面的《不弃令》。
“那三十七件，件件都有你的‘准’字，或者是你的‘改’字。只要那是你的笔迹，那就是圣意。若是哪天我拟了个法子，没经你的手，就发到了六部，那就是我干政，杀头剐罪，我认。”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
“那三十七件……你早就留着后手呢。”
“那是留给我的保命符，也是给你的定心丸。”
沈青瓷看着他的眼睛。
“这第二件，信那本册子，别信闲话。若是连这都不信，那咱们这‘并肩’也就没意思了。”
萧景琰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叩了两下。
“好。朕信那本册子。只要上面有朕的印，哪怕是你把天捅个窟窿，那也是朕让你捅的。”
空气稍微松快了一些。
但沈青瓷的神色却反而更凝重了。
她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那是她要谈正事时的一贯姿势。
“第三件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件，最难。”
“说。”
萧景琰的手指停住了。
“若有一日，我做错了。”
沈青瓷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暖阁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那种咱们俩意见不合的错，是真的错了。比如我拟的法子害了人，或者我被人蒙蔽了做了坏事。那时候，你要怎么罚我？”
萧景琰刚想开口，被沈青瓷抬手打断了。
“先别急着回答。你听我把话说完。”
她盯着萧景琰，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你要罚我，就得照着律法来。不要因为我是你老婆，你就轻飘飘地说一句‘下不为例’就过去了；也不要为了怕别人说你护短，就故意罚得特别重。”
“我们以前立《家律》的时候，最后一句话怎么写的？”
沈青瓷问。
萧景琰当然记得。
那上面写着：赏罚分明，重一分亦是徇情，轻一分亦是偏私。
“重一分，那是你为了避嫌而徇私；轻一分，那是你因为感情而偏私。”
沈青瓷一字一顿地说。
“我要你罚得不轻不重，就按那条律法该怎么罚就怎么罚。该降级就降级，该禁足就禁足。哪怕是……该废后，你也得给我把废后的诏书写了。”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萧景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看穿。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沈青瓷。”
他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沈青瓷没退缩。
“我要的是一个公道。只有公道，才能堵住天下人的嘴，才能让这‘与闻不署’长久地立下去。你要是护短，这规矩就废了。”
萧景琰没说话。
他站起身，开始在暖阁里来回踱步。
走了两圈，他又停下来，看着桌上那支断了又缠起来的簪子。
过了很久，久到那一盏灯的灯芯又爆了一次花。
他才重新坐下来，看着沈青瓷。
“前两件，朕答应你。”
萧景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但这第三件，朕答应不了。”
沈青瓷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
“因为朕做不到。”
萧景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堆旧物哗啦作响。
“你若真的错了，朕会照律罚你。该降级降级，该禁足禁足，这一点朕不含糊，也不偏私。”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沈青瓷放在膝盖上的手，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但是，罚完之后，朕陪你受。”
“你说要罚得公道，行，朕就给你公道。朕下诏书，罚你禁足三月，那朕就三个月不踏进坤宁宫半步；朕罚你降级，那朕就撤了你的凤印，顺便把自己的龙印也交出去一半给程廷玉看管。”
“沈青瓷，你要的是律法上的公道，朕要的是咱们俩心里的公道。”
萧景琰的眼睛红得吓人。
“你要是受了罪，朕凭什么安安稳稳地坐在龙椅上？这夫妻一体，不是嘴上说说而已。你疼，朕就得疼；你流血，朕就得跟着流血。”
沈青瓷愣住了。
她看着萧景琰那张涨红的脸，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哪里是什么蛮不讲理，这分明是……比她还要傻的固执。
“这不合规矩。”
她小声说了一句。
“去他娘的规矩！”
萧景琰骂了一句。
“规矩是给人定的，朕是皇帝，朕若是想陪你受罚，谁敢拦着？那三十七件条陈，件件都有朕的朱批。你若是错了，那就是朕瞎了眼才批的准。你有罪，朕就是同谋。同谋不受罚，哪来的道理？”
他把沈青瓷的手拉到唇边，狠狠地亲了一下。
“所以，第三件事，咱们得这么定。你错了，朕罚你。罚完了，朕陪你受。这一条，你也得认一辈子。”
沈青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轻轻反握住了萧景琰的手。
就在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共治”。
那根本不是把权力切成两半，一人一半。
那是两个人都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交到同一部律法底下去。
你要受规矩的约束，我也受；你要受罚，我也受。
这不是分权，这是把命都绑在一块儿。
“行。”
沈青瓷吸了吸鼻子，把眼里的那点湿意憋了回去。
“这一条，我也认。”
她把手从萧景琰手里抽出来，站起身。
“既然三件事都说清楚了，那这第九件信物，也该落定了。”
萧景琰看着她。
“你去拿纸？朕这儿有。”
“不要你的纸。”
沈青瓷往外走。
“我去取。”
萧景琰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问了一句。
“取什么纸？你要写什么？”
沈青瓷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
那盏昏黄的灯光打在她脸上，照得她眉眼弯弯。
“第九件。”
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