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纸是素笺,没有洒金的龙纹,也没有描金的凤纹,就是张最寻常的薛涛笺。
沈青瓷铺开纸,拿起那支缠了素线的朱笔,悬在半空,手腕稳得像座山。
萧景琰坐在对面,手里把玩着那把私印。
这印是田黄石的,被盘得油光水亮,上头刻的是“萧郎”二字。当年立《不弃令》的时候,他拿这颗印自缚手脚,如今,又要拿这颗印来立个新规矩。
“第一,同守。”
沈青瓷落笔,字迹秀劲。
“任一方欲改,另一方得谏止。先帝临终那八个字‘不改法,不易制’,从此以后,咱们俩就是看门人。谁也别想开门,谁也别想撬锁。”
萧景琰点了点头。
“这条好。以后要是朕脑子发热想改,你就得拦着。同理,你要是想动歪心思,朕也得把你按住。”
“第二,皇后与闻,依YW-C01,不逾一寸。”
沈青瓷接着写。
“议在宫中,断在御前,行在有司。这个边界,我已经画死了,以后绝不越雷池半步。”
“第三,帝有过,后得直谏。”
写到这儿,沈青瓷停了一下,抬眼看了一眼萧景琰。
“谏而不入,则录起居注。你若是犯了浑,我不劝住就算了,若是劝了还不听,我就得让史官记下来。以后史书上怎么写你,那你自己负责。”
萧景琰嘿嘿一笑。
“行。朕要是干了混账事,你就让天下人都知道朕是个混账。这叫‘留名青史’,朕认了。”
“第四,凡涉皇长子将来储位之议,两人同断,不得一人独决。”
这一笔下去,墨色稍微重了些。
萧景琰脸上的笑意收敛了。
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半晌。
“这条,是给咱们儿子留的。也是给未来的朝局留的。前朝那些个夺嫡的破事儿,朕受够了。咱们俩,谁也别想一个人定太子的命。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第五。”
沈青瓷写到了最后一条。
她放下笔,看着纸上那密密麻麻的四条,最后却只写了一行小字:
“此约不入《会典》,只入匣。”
萧景琰一愣。
“不入《会典》?这可是咱们俩共治天下的凭证,不昭告天下,藏起来算什么?”
“这是咱们俩的事,不是天下的事。”
沈青瓷把笔搁下,拿起那张纸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会典》是给臣子看的,是给百姓看的。但这第五条,是给你我看的。若是我们把这也公之于众,那就成了样货,成了给别人看的戏码。我不演戏,我也知道你不想演。”
她把纸推到萧景琰面前。
“这叫‘共治之约’。GZ-C01。”
萧景琰看着那五个条陈,越看越觉得顺眼。
尤其是最后那条,透着股子只有他们俩才懂的私密和霸道。
“好。只入匣。”
他拿起那方私印,蘸了蘸朱砂,在纸的最下角重重地盖了下去。
那鲜红的印泥在素笺上晕开一点,“萧郎”二字清晰可见。
然后,他又把沈青瓷那方私印递了过去。
“你的。盖在旁边。”
沈青瓷接过来,在“萧郎”旁边,盖上了自己的名字。
两方红印,并排挨着,像是一对并肩站着的人。
萧景琰把这张《共治之约》拿起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折成一个小方块。
他伸手示意沈青瓷低头。
“钥匙。”
沈青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从脖子上把那根红绳解了下来。
绳子上挂着那把铜钥匙,带着她的体温。
萧景琰接过钥匙,打开桌上那个紫檀木的匣子。
里头,那八件旧物还静静地躺着。帕子、死签、玉扣、棋子、流苏、长命锁、断簪、还有那张《不弃令》。
以前,这里头装的全是过去,全是伤疤和回忆。
萧景琰把那张折好的GZ-C01,放在了最上面,压住了《不弃令》。
这是第九件。
这也是第一件,是他们两个人一起写,一起盖印,一起放进去的东西。
“咔哒。”
匣子锁上了。
萧景琰把钥匙重新挂回沈青瓷的脖子上,指尖无意间划过她的锁骨,带着点温热的触感。
“锁好了。”
他说。
“这钥匙还是你拿着。朕这把钥匙早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这匣子里头的东西,以后都归你管。”
沈青瓷摸了摸那把钥匙,它贴在胸口,沉甸甸的。
“当初立那一年,我要的是‘不依附’。我说我不想当个只能靠你活着的花瓶。”
她看着萧景琰,晨光这时候正好透进窗户,照在她脸上,把她的那点小心思照得无所遁形。
“那今日这一张GZ-C01,我要的是什么?”
萧景琰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
“你说呢?”
“不辜负。”
沈青瓷轻轻吐出这三个字。
“咱们都在这儿了,都走到这一步了。以后这路还长,难处还多。我就要这三个字,咱们谁也别辜负谁。”
萧景琰没说话。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把她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是怕她下一秒就跑了。
“妈的。”
他在她耳边骂了一句,声音却有点哽咽。
“沈青瓷,你这一辈子,就赖上朕了是吧?”
“赖上了。”
沈青瓷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声说。
“你想甩也甩不掉。”
……
这时候,外头的天已经大亮了。
早春的晨光把整个紫宸殿都照得通亮。宫女们进进出出,开始洒扫除尘,新的一天开始了。
一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走进西暖阁,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折子。
他看见陛下和皇后还坐在桌边,也不敢大声说话,只能低着头凑过去。
“陛下,娘娘。”
小太监把折子放下。
“礼部邵尚书送来的,说是册后大典的仪注初稿,又改了一遍。让陛下过目。”
萧景琰松开了沈青瓷,整理了一下衣襟。
他从那摞折子里最上面拿起一本,随手翻了两页。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流程,什么吉时、什么礼服、什么祭文。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个日子。
四月初八。
“还有二十三天。”
萧景琰把仪注合上,扔在桌角。
“告诉邵怀恩,这礼仪别搞得太繁琐。朕不想累着皇后。”
小太监赶紧应了一声,刚要退下,又被萧景琰叫住了。
“等等。”
萧景琰指了指桌上那个锁好的匣子。
“把这个,给朕收好。拿到寝宫去,放枕头边上。”
小太监看着那个黑乎乎的匣子,有点懵,但也不敢多问,赶紧捧了起来。
“嗻。”
看着小太监捧着匣子出去的背影,沈青瓷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二十三天后,这‘与闻不署’就要当着天下人的面立起来了。”
“怕吗?”
萧景琰问。
“不怕。”
沈青瓷放下茶杯,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裙摆。
“我有这个。”
她指了指胸口那把若隐若现的钥匙。
“还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