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服局的大殿里，跟炸了锅似的。
十几个绣娘跪在地上，手里捧着金线彩缎，脸上全是冷汗。李蕴在那儿转圈，袖子甩得呼呼带风，嘴里也不干不净地骂着。
“妈的，这礼部是不是吃饱了撑的？这都快日子了，跟咱们这儿卡什么壳？”
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拿起茶壶对着嘴灌了一口。
“主簪！我说多少遍了，主簪哪去了？”
旁边一个管事的老太监，那是内务府派来的，也是一脸的苦相。
“李姑姑，您也别骂我。这事儿它是这么个理儿——按旧例，这皇后册立大典上的主簪，那得是先帝赐下来的。意思是这皇后的位份，是老皇家人认的。可现在……先帝都已经去了三个月了，这哪来的先帝赐？”
李蕴把茶壶往桌上重重一顿。
“那现在的皇帝呢？陛下是摆设啊？陛下赐一支不行吗？”
“那是两码事。”
老太监叹了口气。
“陛下赐的那叫‘新恩’，先帝赐的那才叫‘祖制’。礼部那帮老学究说了，这要是没个说法，这册后大典就不圆满。您说这叫什么事儿？”
正吵吵着，外头通报了一声。
“皇后娘娘驾到。”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连个喘气的声儿都没有。
沈青瓷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青黛和方妈妈。她今天穿得素净，也没戴什么首饰，就那么随意地往中间一站，那股子气场就把李蕴的火气压下去了大半。
“都起来吧。”
沈青瓷摆了摆手。
“李蕴，嚷嚷什么呢？我在隔壁殿都听见了。”
李蕴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娘娘，您来得正好。这帮人跟这儿卡脖子呢！说是主簪没着落。礼部非要先帝的赐物，可先帝……这不扯淡吗？”
沈青瓷走到那顶刚做好的凤冠面前。
那是真漂亮。九条金龙，十二只金凤，点翠点得翠色欲滴，东珠大得像鸽子蛋。这十二龙十二凤的规制，是全天下独一份的。
确实，就缺正中间那支压得住场子的主簪。
“先帝没法赐，那是天意。”
沈青瓷伸手摸了摸那凤冠上的流苏。
“但这大典不能停。这主簪，我自己有。”
她转过身，伸出手。
青黛赶忙从随身的锦囊里，取出了那个随身带着的小匣子。
沈青瓷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了那样东西。
是一支素银簪子。
簪头是一朵简单的莲花，但簪身中间有一道明显的裂痕，那是当年硬生生别在锁芯里别断的。
正是。
当年在别院，她被关在门外，就是用这支簪子撬开了锁芯，把自己放进了萧景琰的世界里；后来萧景琰认出了它，又把它还给了她。
“就这个。”
沈青瓷把那支断簪递给李蕴。
“让匠人把这里头接上。用最好的金焊，别留痕迹，但要能看出来是接过的。”
李蕴捧着那支断簪，手都在抖。
“娘娘……这……这是素银的啊！这配不上这十二龙十二凤啊！而且这是……这是断过的啊！”
“配得上。”
沈青瓷的声音很稳。
“先帝没法赐，那我就自己给自己赐。这支簪子，当年我把它别断的时候，就想着，往后这辈子，我不求别人赏饭吃，我自己能走出来。”
她看着那道裂痕。
“把它接上，再用它做主簪。意思就是：这路哪怕断了，我也能接上；这命哪怕要把我压趴下，我也能站起来。这才配挂在头上，时刻提醒我，我是怎么坐到这个位置的。”
那个老太监在旁边看傻了眼。
“娘娘……这……这不合礼制啊！素银压不住金龙啊！”
萧景琰这时候从外头走了进来。
他也是刚下朝，听说这边的事儿就赶过来了。听见老太监这句话，他冷笑了一声。
“压不住？”
萧景琰走过去，一把拿过那支断簪。
“朕告诉你，这支簪子比什么金玉都压得住。当年她拿这支簪子撬锁救朕的时候，它就是朕的命。现在它是皇后的命，谁敢说它压不住？”
他把簪子塞回李蕴手里。
“接上。按娘娘说的，接好了，镶上去。少一点金粉，朕扒了你的皮。”
李蕴哪还敢废话，捧着簪子就往外跑。
“得嘞！我亲自盯着！妈的，这比绣那条龙还让人手抖！”
……
等到簪子接好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尚服局的巧手匠人确实厉害，那道裂痕用赤金填平了，反而像是一条游龙盘在素银的莲花上，看着比原来还威风几分。
沈青瓷看着那支接好的簪子，轻轻摸了摸那道金线。
“行了。插上去吧。”
李蕴小心翼翼地把簪子插进凤冠的正中间。
那一瞬间，原本就华贵的凤冠，仿佛突然有了魂。那素银的莲花在金龙的簇拥下，不仅不寒酸，反而透着一股子冷冽的霸气。
青黛站在旁边，看着那顶凤冠，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娘娘……真好看。”
方妈妈站在后头，手里还攥着块帕子。她看着沈青瓷，看着这个当年在沈家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小姑娘，如今站在金堆玉砌里，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
她没夸凤冠好看，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个儿能听见。
“夫人若见着今日……”
话说了一半，她就不说了。
只是抬手擦了擦眼角。
，那是当年夫人教她的“女子该有的活法”。如今看来，娘娘不仅活出来了，还活得比谁都漂亮。
……
三月二十九，冠服送入中宫。
那一箱子凤冠霞帔被抬进了坤宁宫的内殿。
沈青瓷把那个装着断簪的空匣子拿了出来，又把那个装着八件旧物、一本《共治之约》的大匣子取下来。
她把那支已经变成了凤冠主簪的簪子，轻轻拔下来，放进大匣子的最上面。
第九件。
这下真的齐了。
“咔哒”一声。
她把匣子锁上。
那把铜钥匙，重新被挂回了她的脖子上，贴着心口，凉凉的。
“娘娘，明儿个是不是得早起试穿一下？”
青黛在旁边问。
沈青瓷转过身，把外衣脱了，准备歇下。
“不用试。尺寸李蕴拿捏得死死的，错不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解开发髻。
“青黛。”
“哎。”
“明日起，早半个时辰。”
沈青瓷看着窗户外头，那夜色里仿佛已经能看见四月初八那天，那条通往太极殿的汉白玉路了。
“要早半个时辰？”
青黛有点纳闷。
“那是做什么？”
“梳妆。”
沈青瓷躺下，拉过被子盖好。
“十二龙十二凤，头上顶着半壁江山，得梳得稳稳当当的，别走路的时候掉了，让人看笑话。”
青黛笑了笑，帮她把帐子放下来。
“得嘞。奴婢明儿个一定把您梳得漂漂亮亮的。”
帐子里黑了下来。
沈青瓷摸着胸口的那把钥匙，闭上了眼睛。
四月初八。
还有九天。
这大周的后位，她要坐得稳稳当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