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太和殿前的景阳钟响了三声，沉闷的钟声把整个皇城的晨雾都给震散了。
靖和元年四月初八，卯时。
这日头还没完全爬上来，但这紫禁城的每一块地砖，都已经被人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沈青瓷跪在太和殿那铺着明黄锦缎的砖地上。
膝盖底下虽然垫了软垫，但那硬邦邦的感觉还是顺着骨头缝往上窜。她身上穿着还没加那身十二龙十二凤的大礼服，只是一身规规矩矩的翟衣，头上的珠冠压得脖颈有点僵。
“宣——册文——”
礼部那个嗓子尖细的礼官，扯着嗓子喊了一长声，那动静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听得人耳朵嗡嗡响。
紧接着，邵怀恩捧着个金灿灿的册子，步履稳健地走了进来。
这老头今儿个穿得那是极其体面，紫袍玉带，下巴上的胡须都梳得一丝不乱。他走到御阶下，先给龙椅上的萧景琰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沈青瓷，慢条斯理地展开了那卷金册。
“咨尔沈氏青瓷，毓自名门，夙娴内则。”
邵怀恩的声音洪亮，一字一句地往外蹦，那是练了多年的官腔，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早岁潜邸，辅佐朕躬，克娴礼法，有德有言。朕承大统，宜正中宫，以母仪天下。”
沈青瓷低着头，视线落在邵怀恩那双并不算新的官靴上。
“册文”这两个字，听着轻飘飘的，可这每一句念出来，那都是沉甸甸的枷锁，也是实打实的权柄。
“兹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
邵怀念到了最后，把声音提得更高了些。
“钦哉！”
“臣妾，谢主隆恩。”
沈青瓷伏下身，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
这一拜，拜的是这大周的江山，也是这金册上赋予她的“半壁”。
起身后，邵怀恩双手捧着那卷金册，还有那一方代表着皇后信印的金宝（CS-C01），递到了沈青瓷面前。
“娘娘，请接旨。”
这金册金宝一入手，沈青瓷的手就往下沉了一下。
真沉。
这不仅仅是黄金的分量，更是这后位上要担的千斤重担。当年在沈家那个冷清的院子里，她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这东西能落在她手里。
“多谢邵大人。”
沈青瓷低声说了一句。
邵怀恩愣了一下，随即那张老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娘娘，这册文可是臣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那‘辅佐朕躬’四个字，臣特意加了‘早岁潜邸’，这可不是谁都有的待遇。您得接稳了。”
“接得住。”
沈青瓷把金册金宝递给身后的青黛，挺直了腰杆。
…………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又是繁琐的受礼程序。
等到这太和殿的仪式一了，还得去慈宁宫受太后训。
慈宁宫里，太后的精神头看着倒是不错。
她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串佛珠，看着沈青瓷走进来，眼神里那是真有点感慨。
“行了，别跪了，坐吧。”
太后指了指旁边的锦凳。
“今儿个这日子，哀家看着都替你累。”
沈青瓷谢了恩，半侧着身子坐下。
“儿媳不累。”
“不累是假话。”
太后笑了笑，那笑容里少了点当年的锋利，多了点看透世事的通透。
“当年哀家册后的时候，也是这么跪过来的。这路啊，就是这么一步步走出来的。”
她把手里的佛珠放在案上，看着沈青瓷。
“还记得哀家当年第一次见你吗？那时候你刚进府没多久，哀家就说过，你这丫头，身上有股子劲儿，那是‘国母之风’。”
沈青瓷心里一动。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那时候太后赏了她那块协理六宫的银牌，那是真的把她当自己人在教。
如今这句话，算是应验了。
“那是太后提点。”
沈青瓷说。
“不是提点，是眼力。”
太后叹了口气。
“这宫里头，能干的人不少，能忍的人也多。但能干又能忍，还能把这一大家子人都给拢住了的，也就你了。这‘母仪天下’四个字，以后你就替哀家担着吧。”
沈青瓷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儿媳，定不负太后所托。”
从慈宁宫出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到了巳时。
太极殿外头的广场上，文武百官早就列好了队。
那场面，是真的大。
黑的袍，红的袍，紫的袍，像是一片片彩色的云彩铺在地上。那一排排的帽子，随着风吹微微晃动。
沈青瓷站在高台上，往下看。
她看见了站在最前头的程廷玉。老腰挺得笔直，手里还是那把铁尺，一脸的严肃，仿佛这大典跟他没啥关系，他只是来站岗的。
看见了站在旁边的周国舅。那老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下巴都要抬到天上去了，那是他外甥媳妇，那是沈家的荣耀。
还看见了站在后头的沈鹤年。
她那个便宜爹，今儿个穿得也是喜庆，但那眼神里藏着的更多的是敬畏。他可能到现在都不敢信，当年那个不受宠的庶女，真的成了这大周最尊贵的女人。
而在更远一点的角落里，沈家的那些宗妇们缩着脖子。
估计这会儿她们心里都在哆嗦。想起三年前那个族宴上，“沈仲山”那个案子，那时候她们一个个趾高气扬，算计着怎么把她嫁出去，怎么把她这颗钉子拔了。
如今呢？
她在云彩头上，她们在泥地里。这高下之分，就在这一眼之间。
沈青瓷收回目光，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路走来，真不容易啊。
重生那天在侯府正堂醒来的绝望，刚入京城在诗会上被人嘲笑的窘迫，大婚那夜十里红妆却又各怀鬼胎的凄凉……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闪过。
每一道坎儿，都是拿命填过去的。
如今，这最后一阶，她是真的爬上来了。
“时辰已到——”
礼官的喊声又响起来了。
“百官贺——”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人群里突然有点小小的骚动。
原来是在太后身边被乳母抱着的小皇子——皇长子，也不知道是看见了什么，突然挣脱了乳母的手，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了两步。
“哒……哒……”
那小家伙指着高台上的沈青瓷，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
“娘……娘……”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下。
这可是大典礼上，这小家伙这么一喊，那是有点不合规矩。
但也没人敢拦。
那孩子跑到台阶底下，跑不动了，就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举得高高的，一副要抱抱的姿势。
那眼神亮晶晶的，纯真得让人心颤。
沈青瓷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这大周的储君，这未来的皇帝，此刻就在她脚下，张着手要她抱。
这就是她刚才在脑海里闪过的“储位之议”。不用争，不用抢，这孩子就已经在路上了。
她没管那些还在跪拜的大臣，也没管礼官那还没喊完的贺词。
她提着那身繁复的翟衣，快步走下了台阶，一直走到孩子面前。
弯腰，一把抱起那个沉甸甸的小肉球。
“娘在。”
她在孩子额头亲了一口。
高台之上，萧景琰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笑。
底下的百官看着这一幕，一个个低下了头，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抱孩子，这是把那大周的下一任，也给稳稳当当地抱在了怀里。
巳时三刻，礼成受贺。
沈青瓷抱着孩子，重新站回了萧景琰身边。
“走吧。”
萧景琰低声说。
“去更衣。该换那身十二龙十二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