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西暖阁的门终于关上了。
外头那些喧嚣的道贺声、乐声、还有那没完没了的仪程,统统被隔绝在了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之外。
“妈的,终于消停了。”
萧景琰一屁股坐在软塌上,伸手就把脚上的朝靴给蹬了,那动作粗鲁得跟个刚干完活的长工似的,哪还有半点刚才在承天门上受贺时的威严。
沈青瓷坐在妆台前,正在让青黛拆那个繁琐的发髻。
十二龙十二凤的冠饰被取下来,“咣当”一声放在台面上,震得那铜镜都颤了一下。
“陛下,您轻点。”
青黛一边小心翼翼地顺着沈青瓷的头发,一边回头吐槽。
“这靴子可是内造司供了三个月的货,您就这么踢,明儿个要是被尚服局看见了,又要念叨。”
“念叨个屁。”
萧景琰揉了揉小腿肚子,长出了一口气。
“这当皇帝真不是人干的。站了一上午,还得端着架子,笑得脸都僵了。青瓷,你脖子还好吧?”
“还行。”
沈青瓷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就是有点酸,感觉脑袋不是自己的了。”
她伸出手,从那堆被拆下来的首饰里,拿出了那支主簪。
。
那道金接的断痕,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萧景琰凑过来,看着那道金线。
“今儿个在台阶上,我就盯着这支簪子看。那帮大臣大概都在数这上面有多少颗珠子,只有朕知道,这儿断过。”
沈青瓷指尖摩挲着那个凸起的地方。
“断过,接上了。”
她轻声说。
“我也一样。”
萧景琰愣了一下,随即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
“你是指……以前那些事儿?”
“嗯。”
沈青瓷点了点头,眼神有点飘忽,像是穿透了镜子,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以前我觉得,这‘皇后’两个字,就是个泥潭,是个火坑。我想离得远远的,谁爱当谁当。可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坐在这个位置上了。”
她转过身,看着萧景琰。
“上一世……咳,我是说,以前我想都不敢想的事儿,这一世,我一件一件都拿到了。先帝的认可,你的信任,沈家的敬畏,还有这天下人的跪拜。”
她把手里的簪子递给萧景琰。
“有时候我也觉得挺玄幻的。那个在侯府后院被人踩在泥里的人,怎么就成了这大周的皇后呢?”
萧景琰接过簪子,握在手里。
那是冰凉的银和金,但在他手里却像是烫手的炭。
“因为是你。”
他说得很简单。
“换了别人,早死八百回了。你能走到这儿,是因为你命硬,是因为你心狠,也是因为……你该得。”
他把簪子放回那个装着九件信物的紫檀木匣子里。
那是第九件。
还有第十个位置空着。
“往后每一件,朕都与你同得。”
萧景琰看着那个空位,又看了看沈青瓷。
“这匣子里不用再放第十件东西了。这一句话,就是第十件。咱们俩只要还在,这东西就管用。”
沈青瓷看着他,突然笑了笑。
“行。这话我记住了。往后你要是敢反悔,我就把这句话翻出来,拿到朝堂上念给百官听。”
“念去。”
萧景琰伸手把她拉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腿上。
“朕不怕丢人。”
沈青瓷靠在他腿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天的疲惫,这时候才像是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说起来,今儿个这册后大典一过,这名分算是坐实了。”
“怎么?觉得累了?”
萧景琰的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帮她按揉着头皮。
“不是累。是觉得……这‘皇后’两个字,不一样了。”
沈青瓷轻声说。
“以前它是个名分,是个虚名,是个让人抢破头的标签。可今天,当我站在那九十九级台阶上,看着底下那么多人,我突然明白,这不是名分,这是任。”
“任?”
萧景琰的手停了一下。
“是任务,是责任,是要干的一堆破事儿。”
沈青瓷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承尘。
“母仪天下,不是说穿得好看点,笑得甜点就行了。是要真的把这天下当成自己的家来操持。这半壁江山压下来,那是真沉。妈的,以后怕是连睡个懒觉都难了。”
萧景琰被她那句“妈的”逗乐了,笑得胸腔都在震动。
“你才知道啊?早跟你说过了,这皇后的活儿不好干。不过……”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反正这活儿咱俩一起干。你操持宫里,朕操持宫外。你要是觉得累了,咱们就歇歇。反正这天下是咱们自己的,没人能催咱们。”
沈青瓷叹了口气,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背。
“想得美。歇不了。今儿个这大典刚完,明儿个那帮大臣就该有新词儿了。”
“什么新词儿?”
“立储啊。”
沈青瓷坐直了身子,眼神清明了起来。
“今天皇长子在台阶上那一下子,全天下都看见了。那帮老学究眼睛毒着呢,明天早朝,邵怀恩那个老狐狸肯定要带头提这事儿。”
萧景琰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
“提就提呗。皇长子也是长子,立了他,也是顺理成章。”
“是顺理成章,但这事儿得咱们俩说了算。”
沈青瓷指了指那个匣子。
“GZ-C01第四条,咱们可是写得清清楚楚。凡涉储位,两人同断,不得一人独决。这规矩刚立下,要是明天你就自个儿拍板了,那我这第四条不就成了摆设?”
萧景琰挑了挑眉毛。
“那你说,怎么断?”
“立嫡长子。”
沈青瓷回答得毫不犹豫。
“没第二个人选。只有他。”
她顿了顿,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但是,光立个太子还不够。这孩子才一岁半,现在立他,是为了定国本,安人心。可更重要的是,怎么教他。”
“怎么教?”
萧景琰问。
“怎么教,咱们慢慢想。但明天朝上,这‘立储’二字一出口,那就是个风向标。”
沈青瓷看着萧景琰。
“咱们得有个准备。有些老臣可能会觉得咱们这是为了固宠,为了把持朝政。所以,这步棋得走稳了。”
“稳着走。”
萧景琰点了点头。
“那就依你。明天朝上,他们要议,朕就让他们议。朕不说准,也不说不准。朕就说,这事儿,皇后有话说。”
沈青瓷愣了一下。
“让我说?”
“是啊。”
萧景琰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
“咱们不是共治吗?这储位之议,你不说话,谁说话?你就替朕告诉那帮老头子,这大周的将来,是在咱们手里捏着的,不是在他们嘴里嚼出来的。”
沈青瓷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仅是立储,这是她在百官面前,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行使那个“共治”的权力。
不仅是听,是说。
“行。”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接过了一副重担。
“那我就说。我不仅要议立储,我还要借这个势,说点别的。”
“说点别的?”
萧景琰好奇了。
“说什么?”
“说说这天下一半人的事儿。”
沈青瓷眼里闪过一道光。
“女子的地位,女子的活法。既然这‘母仪天下’的任我接了,那我就得让这天下的女子,知道这‘仪’字,不仅仅是跪着听命。”
萧景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
“妈的,沈青瓷,你这胃口还真大。刚册完后,你就想折腾这一出?不过……”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折腾吧。反正这大周的江山,经得起你折腾。”
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
“睡觉。明天又是场硬仗。朕得养足精神,给你在旁边撑腰。”
沈青瓷也站起身,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黑暗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四月初九。”
她轻声念叨了一句。
“是个好日子。宜动土,宜立储,宜……折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