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里的空气,比昨天还要闷热。
虽然刚下过一场雨,但几百号人挤在一块儿,那股子汗味儿熏得人脑仁疼。
邵怀恩跪在最前头,手里捧着个象牙笏板,那张老脸皱得像个风干的橘子皮。
“陛下,昨日册后大典礼成,国母已正位。如今这‘家’算是齐了,这‘国’本,也该定一定了。”
他这话一出口,后面那帮大臣立马跟着起哄。
“请陛下早定国本!”
“请陛下早立储君!”
“皇长子天资聪颖,嫡出长子,名正言顺,堪托大任!”
那声音一大,萧景琰就皱了皱眉。
他揉了揉太阳穴,看了一眼旁边帘子后面。
那帘子半掩着,沈青瓷就坐在里头,手里翻着那本《共治之约》GZ-C01。
“行了行了。”
萧景琰摆了摆手,大殿里顿时安静下来。
“这事儿,昨儿个夜里朕跟皇后商量过了。”
下面那一排排脑袋猛地抬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商量?这立储这么大的事儿,以前都是皇帝一个人拍板的,这回还跟皇后商量?
这可是头一遭。
“传皇后。”
萧景琰说了句。
帘子掀开,沈青瓷走了出来。
她今天没穿那身累死人的十二龙十二凤,换了一身素雅的朝服,头上就戴了那支接续的主簪。
她走到萧景琰身边,没坐,就那么站着。
“关于立储的事儿。”
沈青瓷开口了,声音清亮,传遍了整个大殿。
“臣妾同意邵大人的看法。皇长子乃嫡出,现年一岁四五月,虽年幼,但身世清白,无可争议。立为储君,上合祖制,下顺民心。”
邵怀恩没想到皇后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
“娘娘圣明!陛下圣明!”
“但这事儿,得按规矩来。”
沈青瓷话锋一转,看了一眼萧景琰。
“依照咱们前儿个刚立的GZ-C01第四条,凡涉皇长子将来储位之议,两人同断。今儿个,陛下与我,同断此事:立嫡长子为皇太子。”
萧景琰点了点头。
“准。拟旨吧,LS-C01,就按皇后说的,写清楚。‘立嫡长子为皇太子’,这八个字,要写在头里。”
程廷玉站在下面,手里捏着铁尺,那眼神在沈青瓷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这哪里是商量,这分明是帝后俩人早就串通好的,只不过拿到朝堂上来走个过场,把这“共治”的规矩给立住了。
这招高啊。
既立了储,又扬了名。
“既然太子要立了,那太傅的人选……”
傅衡在下面冷不丁地提了一句。
“这太傅的人选,是不是也得一并议了?”
沈青瓷看了一眼傅衡。
这老头还是那么古板,凡事都得按部就班。
“太傅自然要议。”
沈青瓷接过了话头。
“皇太子将来要读什么书,学什么礼,那都得挑最好的师傅来教。我看这名单上,列了一堆大儒,什么治国平天下的道理,那是少不了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底下的群臣。
“但这事儿,让我想起了另一茬。”
底下的臣子们心里咯噔一下。
又来了。
这皇后的脑回路,从来都不按常理出牌。
“皇太子有太傅,有书声,那是国之储君,自然是锦衣玉食,众星捧月。”
沈青瓷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御阶边上。
“那我就想问问各位大人,这天下的女儿呢?”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
只有窗外的蝉鸣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天下的女儿,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她们能不能读书?能不能识字?能不能明白这世间的道理,而不是只会守着那三从四德,一辈子困在后院里?”
沈青瓷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既立太子,要教他明理。那女子呢?女子是不是也该有个地方学点东西?若是连字都不识,将来怎么教子?怎么持家?怎么不被人骗?”
她看着邵怀恩。
“邵大人,礼部掌天下教化。这男子的书院有几千所,那女子的学堂,能有几所?”
邵怀恩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这这……这跨度也太大了点吧?
前一刻还在立太子,这一刻就扯到女学堂上去了?
“娘娘……”
邵怀恩擦了擦汗。
“这……这女学之事,古无先例啊。这《会典》里没写,这祖宗也没定过这规矩。这要是开了女学,那女子都跑去读书了,谁来织布?谁来相夫?这……这怕是乱了体统啊。”
“乱什么体统?”
沈青瓷反问了一句。
“多认两个字,天就塌了?还是多读两本书,这大周的江山就不稳了?”
她看着萧景琰。
“陛下。臣妾以为,这立储是国本,但这教化,也是国本。男儿是国本,女儿也是这天下的一半。一半人睁眼瞎,这天下能好到哪儿去?”
萧景琰坐在龙椅上,手里转着那支朱笔。
他看着底下一张张惊愕的脸,心里暗暗给沈青瓷叫了声好。
这一手“借力打力”,玩得漂亮。
借着立储的热乎劲儿,把女学的事儿抛出来。这帮人要是敢反对立储,那就是大不敬;可要是答应了立储,这女学的事儿,就没法完全装死。
“邵怀恩。”
萧景琰开口了。
“臣在。”
邵怀恩赶紧把头磕在地上。
“皇后这话,听着有点意思。”
萧景琰慢悠悠地说。
“虽然没先例,但也没说不行吧?朕记得前朝也有个女诸葛,那也是读过书的。”
“陛下……这……”
邵怀恩在那儿吭哧了半天。
“这立储乃是当今第一要务,这女学之事……容后议,容后议。咱们得先把太子的名分定了,这事儿才算是稳了。若是两件事搅在一块儿,怕是……怕是两样都办不好。”
这老头滑头得很。
想把这事儿岔过去。
萧景琰看了一眼沈青瓷。
沈青瓷微微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一口吃不成个胖子。这女学的事儿,能在朝堂上提出来,让这帮老顽固听见,那就是第一步。能不能成,那是后话。
“行。”
萧景琰一拍桌子。
“那就依邵大人的。先立储,这事儿是火烧眉毛,不能拖。女学的事儿,另择日廷议。不过——”
他话锋一转。
“朕把话撂在这儿。这事儿不是不议,是得好好议。谁要是上来就一口咬定‘不行’,那朕就让他去教皇太子读书,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底下的臣子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茬。
“拟旨吧。”
萧景琰挥了挥手。
“LS-C01,立嫡长子为皇太子。即刻生效。”
太监捧着圣旨下去了。
那明黄色的绢布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沈青瓷站在那儿,看着那圣旨被送走。
立储,这算是完了。
这LS-C01一出,皇长子的身份就铁板钉钉了,谁也翻不了案。
退朝的时候,沈青瓷走在萧景琰身边。
刚出紫宸殿的门,萧景琰就低声说了一句:
“你刚才那招‘顺水推舟’,用得不错。”
“那也没办法。”
沈青瓷理了理袖口。
“邵怀恩那是老油条,不给他点甜头,他肯定把女学的事儿给堵死。现在他为了立储,只能松个口子。只要松了口子,咱们就有缝隙可钻。”
“那接下来怎么办?”
萧景琰问。
“朝议上这帮老头子肯定还是那一套辞令。”
“朝上不行,就朝下。”
沈青瓷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远处的尚仪局方向。
“这女学,不一定要建在京城的大街上。尚仪局不是管着宫里的宫女和女官吗?”
萧景琰一愣。
“你想干什么?”
“宫里这几千个宫女,还有那些个女官,她们不也是女子吗?”
沈青瓷眼睛里闪着光。
“咱们就在宫里办个‘内学’。让宫女识字,让女官进学。这宫里的事,朕说了算,不用经过那帮大臣的同意。”
她转过头,看着萧景琰。
“先把宫里的这一半人教会了。等将来有一天,这批识字的女官放出宫去了,那就是种子。女学这事儿,不用等他们议,咱们自己先干起来。”
萧景琰看着她,突然笑了。
“妈的,你真是个鬼才。把朝堂那一套绕过去,直接在宫里搞实验田?”
“这叫‘曲线救国’。”
沈青瓷挑了挑眉毛。
“怎么,陛下舍不得那点笔墨纸钱?”
“朕有什么舍不得的?”
萧景琰一把揽住她的肩膀。
“尚仪局那边,朕马上让人去腾地儿。你要教什么,就教什么。要是人手不够,朕把翰林院的那帮学士给你抓过来当教书先生。”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御花园的方向走。
这时候,不远处的偏殿里,传来了皇长子的哭声。
大概是饿了,或者是想睡觉了。
“听听,咱们这太子爷,嗓子真亮。”
萧景琰笑了起来。
“青瓷,你说这孩子将来要是知道,他这太子之位,还顺带着给他那些个‘姑姑’们铺了条路,他会不会觉得亏了?”
“亏什么?”
沈青瓷也笑了。
“这叫‘母仪天下’。他娘给他攒下的这点家底,够他受用一辈子了。”
她停下脚步,看着那个传来哭声的方向。
“去抱抱儿子吧。顺便告诉他,从今儿个起,他就是大周的皇太子了。这名字,得让他记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