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账房跪在坤宁宫的内殿里,膝盖上摊着几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账册,脑袋上全是汗。
这天气还没热到三伏天,他这汗却是像水一样往下淌。
“娘娘,您让查的京畿这几年的讼卷,奴才……奴才都查明白了。”
吴账房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手指头在那账册上哆哆嗦嗦地指着。
“就这三年里头,光是关于孤女田产被占了、寡妇被逼着改嫁的案子,就有二十六起。这还只是递到县衙的,那些个私底下被族里给压下来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沈青瓷坐在榻上,手里端着杯茶,没喝。
“二十六起。都是怎么断的?”
“哪有断啊。”
吴账房叹了口气,那股子精明劲儿这会儿全变成了无奈。
“大都是‘和稀泥’。孤女的田,那是‘绝户产’,按老理儿,那是得归族里伯叔兄长的,说是帮着养闺女,实际上那就是吞了。至于寡妇……衙门里的大老爷们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夫死从子,子无从叔’,这是规矩。那寡妇要是想守着那点家业,不改嫁,那是一千个难。”
沈青瓷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发出“咣”的一声。
“《新政十事》XZ-C01第十条,‘女子亦得自立户’,这旨意颁下去快半年了吧?”
“是啊,颁是颁了。”
吴账房苦着脸。
“可底下没‘例’啊。那帮县官也不知道怎么个‘自立’法,地契上写的还是男人的名字,女子要单独立户,那得先把名分改了,这地契也得换。这一换,麻烦就来了。族里人不干,乡绅们也不干,都等着吃绝户呢。”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郭小满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头上的官帽都歪了。
“娘娘!娘娘!不好了!”
郭小满喘得像个破风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永定县那边出事了!”
沈青瓷皱了皱眉。
“慢慢说,慌什么?”
“就是咱们之前发过揭帖那个永定县!”
郭小满抹了把脸,一脸的愤恨。
“县里有个孤女,叫阿莲的。她爹上个月得急病死了,给她留下了三亩好水田。结果她那大伯,昨天带着族里的一帮壮汉,直接把地给占了!阿莲去县衙告状,那新任的县令……”
“县令怎么断的?”
沈青瓷问。
“没断!把人给轰出来了!”
郭小满气得直拍大腿。
“那县令说,‘女子名下不得有田,此乃祖制’。还说阿莲那是为了贪图家产,不敬长辈,还打了她十板子,把她赶出来了!现在阿莲就在县衙门口哭呢,那帮看热闹的人都说……都说这世道还是那个世道,什么新政,那是给城里人看的,跟她们泥腿子没关系!”
沈青瓷冷笑了一声。
“祖制?好一个祖制。”
她站起身,走到那张挂着的《大周皇舆图》前,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这京畿脚下,离皇宫也就几十里地,居然还能闹出这种‘吃绝户’的丑事。这XZ-C01第十条,在他们眼里,那就是张废纸。”
“那……娘娘,咱们怎么办?”
郭小满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沈青瓷转过身,看着吴账房和郭小满。
“既然没有‘例’,那咱们就立个‘例’。既然他们不知道怎么断,那咱们就教教他们怎么断。”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方妈妈,磨墨。”
方妈妈赶紧上前,那墨磨得又黑又亮。
“这事儿不能急,一口吃不成个胖子。”
沈青瓷一边说,一边落笔。
“这婚嫁的事儿,什么和离、什么再嫁,那些个老夫子听了能跳起来骂街。咱们先不碰那个。”
她笔走龙蛇,字迹锋利。
“咱们先保命,保产。”
“第一条,孤女承产。”
沈青瓷念着,笔下的字一个个跳出来。
“凡父亡无子,家有女者,其女得承父产。由县衙立档,发印信文书,这地契上,可以写女子的名字。谁要是敢占,那就是侵产。”
“第二条,寡妇去留。”
“凡夫亡守节者,其财产由其自主支配。族中人、夫家人,不得逼嫁。逼嫁者,按律论处。”
她顿了顿,想了想,又补上了第三条。
“第三条,侵产加等。”
“族中伯叔兄长,若强占孤女寡母财产者,照常律加一等论罪。那个永定县的大伯,不是喜欢吃绝户吗?那就让他知道,这绝户是有刺的。”
写完这三条,沈青瓷把笔一扔。
“这就叫《护孤女寡母例》。HG-C01。”
吴账房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睛都直了。
“娘娘……这三条要是真行得通,那可是救了多少人的命啊!可是……这‘县衙立档’这一条,那得把地契都翻出来重造,这工程量……”
“工程量大就大点。”
沈青瓷冷冷地说。
“难不成让那些孤女去死?”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吹干了墨迹。
“郭小满,你拿着这个,去交给陛下。让他转给礼部、户部,还有刑部。告诉他们,这例,先在京畿试行。要是那个永定县令再敢说什么‘祖制’,就让他回家种地去。”
“得嘞!”
郭小满接过那张纸,像是捧着圣旨一样,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奴才这就去!这回非得让那帮人看看,什么是真的‘王法’!”
看着郭小满跑出去的背影,沈青瓷长出了一口气。
她转头看向方妈妈。
“方妈妈,当年咱们在沈家,要是那时候有这么一条例,您也不至于……”
方妈妈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娘娘,那是过去的事儿了。现在有您在这儿立着,天下的孤女,都有指望了。”
……
这份《护孤女寡母例》的稿子,当天下午就摆到了傅衡的案头上。
此时,户部的衙门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傅衡手里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看了足足半个时辰。
他没说话,也没点头,更没摇头。他只是盯着那第一条“县衙立档”四个字,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旁边的户部侍郎有点沉不住气了。
“大人,这娘娘这条例……咱们是不是该回个话?这京畿那边,永定县的案子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再不压下去,怕是要出乱子。”
傅衡终于抬起了头。
他把那张纸轻轻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乱子?这才哪儿到哪儿。”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
“这一条例一出,那是动了天下读书人的根基。这女子能承产,能立户,那这宗族的力量就弱了。宗族一弱,这乡里的规矩就散了。这可是大事。”
“那……大人的意思是?”
傅衡停下脚步,看着窗外。
“这条例的本意是好的。护孤怜弱,这是仁政。但这‘例’一旦行起来,那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重新走回桌前,提起笔,在那张纸的边缘,写了一行小字。
“此例一行,户册要重造。天下田亩,怕是也要重新丈量。这‘窒碍’之处,不在法理,而在实操。”
他把纸递还给侍郎。
“拿去给陛下吧。就说,老臣以为,此法可试行,但要做好……做好掀桌子的准备。”
侍郎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那行苍劲的字,心里咯噔一下。
掀桌子?
这皇后娘娘的一条例,难道真有这么大的威力?
而此时,在深宫之中,沈青瓷并不知道傅衡的这句评价。
她正坐在那张堆满了卷宗的桌前,手里拿着那支断簪,轻轻敲着桌面。
“五月初,御前小朝。”
她轻声自语。
“这一仗,才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