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那堵墙,最近算是成了京城的“网红地”。
三年前,这儿贴过那张“退地”的揭帖,那是把京畿的局势给搅了个天翻地覆。后来日子太平了,这墙上就只剩下了常平仓的粮价牌,还有那些个寻人寻物的烂纸条。
今儿个,这墙又热闹了。
几个穿着差服的兵丁,拿着浆糊桶,在那面最显眼的地方,刷上了一层白纸,然后“啪”的一声,把两张红通通的告示给贴了上去。
左边一张写着《女学试办条例》,右边一张写着《护孤女寡母例》。
那红纸黑字,在五月底的大日头底下,红得扎眼,黑得深沉。
“哟,这是又出什么皇榜了?”
“让开让开!没看有人要念嘛!”
人群呼啦一下就围上去了,把那面墙围得水泄不通。卖菜的把担子放下了,赶车的把马勒住了,就连那路边讨饭的叫花子,都凑过去想听听热闹。
一个穿着长衫、留着山羊胡的乡塾先生,被众人推搡着挤到了最前面。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清了清嗓子,拿出一股子在私塾里念《千字文》的调子。
“维靖和元年五月,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女子亦得入……入学读书,以启明智……”
“啥?女子读书?”
旁边一个提着篮子的大嫂把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这官府是不是贴错了?女子读书?那不成了……成了那啥了吗?”
“别打岔!听先生念!”
后面有人吼了一嗓子。
乡塾先生接着念,声音越来越大:
“又曰:凡京畿之地,孤女得承父产,寡妇去留自主。族中若有侵夺者,律加一等……”
这一段念出来,人群里炸了锅。
那些个平日里低眉顺眼的妇人,这时候眼睛都亮了。
“哎哟!真的假的?”
那个大嫂激动得篮子都歪了,里面的韭菜撒了一地。
“那俺家那两亩地,要是俺男人没了,俺大伯哥就不能给霸占了?”
“那可不!”
乡塾先生推了推眼镜,也挺得意。
“这是皇后的恩典,说是试办,但这白纸黑字写着呢!谁敢说是假的?”
“好啊!好啊!”
人群里有个老太太,抹着眼泪喊了两声。
“这可是积了大德了!俺那苦命的闺女,要是还在,也不至于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啊!”
但这叫好声里,也夹杂着不和谐的声音。
角落里,几个穿着长袍马褂的老头子,撇着嘴,一脸的嫌弃。
“胡闹!简直是胡闹!”
一个老头子把扇子摇得飞快。
“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是几千年的规矩!这下好了,又要读书,又要立户,这还要不要男人了?这简直是……牝鸡司晨!”
“就是!乱了套了!全乱了套了!”
石敢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捏着个刚买的烧饼,没吃。
他是侯府外庄的管事,今儿个是特意进城来采买物品的。他看着那两张告示,又看了看那两拨吵吵嚷嚷的人,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世道……真是变得太快了。”
他咬了一口烧饼,嚼得有点费劲。
想当年,他在侯府里头,看着那些个姨娘争宠,看着姑娘们为了个嫡庶的名分打得头破血流。那时候谁敢想,有一天这墙上的告示会说,女子能承产,女子能读书?
他叹了口气,刚想走,一扭头,看见了挤在人群里的郭小满。
郭小满今儿个没穿官服,穿了身布衣,手里领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
那丫头睁着大眼睛,听着那乡塾先生的念诵,虽然听不太懂,但也知道这是在说好事儿,小脸蛋红扑扑的。
“爹爹。”
小丫头拉了拉郭小满的袖子。
“那个老爷爷说,女子能读书了。我也想读书。”
郭小满身子一僵。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个不识字的闺女。以前他总觉得,女孩子家,识几个字,能认得钱票上的数儿就行了,读那么多书干什么?那是给人家养的。
可现在,看着那墙上的红纸,看着那些个激动的妇人,他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
要是真像那告示上说的,这闺女读了书,将来能自己立户,能自己守着家产,不用看婆家的脸色,不用怕被大伯子赶出门……
那该多好。
“你想读?”
郭小满蹲下身子,看着闺女的眼睛。
“想。”
小丫头用力点了点头。
“读了书,是不是就能帮爹爹写公文了?”
郭小满眼眶一热。
“是。不仅能帮爹爹写公文,还能让这世上的人,都高看咱们一眼。”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刚才挤进去跟差役要的一份抄件。
他把那张纸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最贴肉的地方,那是怕丢了,也是怕化了。
“行。爹供你。哪怕砸锅卖铁,爹也供你读。”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住手!你干什么!”
只见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士绅,一脸的横肉,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墙根底下。
他伸手就把那一张《女学试办条例》给撕了下来,“刺啦”一声,那红纸就裂成了两半。
“这什么狗屁东西!”
那士绅把那纸往地上一踩,还用脚碾了两下。
“蛊惑人心!伤风败俗!女子读书?那是去学坏!这告示,贴在这儿就是脏了这西市的眼!”
周围的人都吓傻了。
这可是皇上的告示啊!这可是皇后立的规矩啊!这人不要命了?
两个巡街的武侯赶紧冲了过来。
“大胆!你是何人?竟敢撕毁朝廷告示!”
那士绅脖子一梗。
“我是国子监的监生!我读的是圣贤书!这告示不合礼法,我撕了它是为了正风气!你们敢拿我怎么样?”
其中一个武侯没跟他废话,从腰间掏出个小册子,拔出笔。
“叫什么名字?”
“你问老子干什么?老子是……”
“姓名!”
武侯吼了一嗓子,手按在了刀柄上。
那士绅被震住了,噎了半天。
“赵……赵有才。住城东槐树胡同。”
武侯刷刷记了几笔,又问了一句。
“你是受谁指使的?”
“没人指使!老子看不惯!”
赵有才还在那嚷嚷。
“行。”
武侯合上册子。
“不跟你动手。咱们这是讲法的地方。你今儿个这事儿,记下了。走!”
两个武侯也没绑他,就那么押着,把他带走了。
人群里议论纷纷,有叫好的,也有替那个赵有才担心的。
…………
就在那堵墙对面的一辆青布马车里,青黛正掀着帘子的一角,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今儿个是奉了娘娘的命,特意出来看看这民间的反应的。
“姑娘,那姓赵的,是个刺头。”
赶车的太监小声说。
“咱们要不要……”
“不用。”
青黛放下帘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娘娘说了,这第一张告示被撕,那是好事儿。不撕,怎么能知道是谁在跳脚?不记下来,晚上那账本上怎么添名字?”
她拍了拍身下的垫子。
“回宫吧。这出戏看够了,该回去给娘娘交差了。”
……
入夜,吴账房的屋里灯火通明。
他手里拿着那份巡街武侯送来的名册,手指头在桌面上敲得哒哒响。
“赵有才,国子监监生,槐树胡同人……因家中有寡嫂欲改嫁,与其争夺家产未果,遂撕毁告示泄愤。”
吴账房把这条记在了一边的小纸条上。
“又是一个。”
他摇了摇头。
“这撕告示的,背后都有事儿。不是怕丢了地,就是怕媳妇跑了。”
这时候,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三下。
吴账房把门打开,只见一个黑衣人闪身进来,手里递过来一张烫金的名帖。
“这是今晚刚送出去的。”
黑衣人低声说。
“那个赵有才被抓进去之后,他家里连夜送出去的。送到了国子监祭酒章守朴的府上。”
吴账房接过那张名帖,借着灯光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晚生赵有才拜”几个字。
“章守朴……”
吴账房眯起了眼睛。
这可是国子监的一把手,那是天下读书人的领头羊。这赵有才一个监生,能直接把帖子送到他手里,说明这事儿,已经不是赵有才一个人的事儿了。
“看来,这墙上的告示,是把马蜂窝给捅了。”
吴账房把名帖夹进了那个专门记录“阻力”的卷宗里。
“娘娘说的没错,这风,要刮到朝堂上去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
明天就是六月初了。
这六月初的朝会,怕是不会太平了。
“哎,希望那些个大臣的膝盖骨硬一点。”
吴账房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别到时候跪得站不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