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日头,毒得像是从天上浇下来的热油。
紫宸殿外的金砖,都能煎鸡蛋了。
但这大殿里,比外头还热。
不是因为没冰,是因为人,更是因为那股子火药味。
“陛下!不可啊!”
说话的是个老头子,白胡子垂到了胸口,身板却挺得像根旗杆。
这是国子监祭酒章守朴。这老头平日里在国子监那是说一不二,教出来的学生遍布朝野,这会儿带着一帮子翰林学士和京畿的士绅,把大殿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他手里捧着那封联名上疏,那纸都捏皱了。
“这《女学试办条例》一旦推行,那就是乱了纲常!女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这是圣贤几千年的道理!现在倒好,要让她们抛头露面去读书?还要让她们立户?这……这还要男人干什么?这天下岂不是要乱了套?”
章守朴的声音洪亮,震得大殿里的横梁都在嗡嗡响。
“老臣以为,妇道不可废!这女子读书,那是滋生异心;这女子立户,那是离间骨肉。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毁去那墙上的告示,以正视听!”
他身后那二十多号人,跟着他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妇道不可废!”
萧景琰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把那奏折往桌上一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章守朴,你是不是热糊涂了?”
萧景琰冷冷地看着他。
“朕立这规矩,是为了让那些个孤女寡母有条活路。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乱纲常了?怎么就离间骨肉了?难道任由族里人把孤儿寡母赶尽杀绝,就是所谓的‘妇道’了?”
“陛下!”
章守朴把头磕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那是家事!族里有族里的规矩,那是为了保全宗族血脉。女子若是都自立了,谁还顾家?谁还奉养翁姑?这虽是一时之快,却是长久之祸啊!”
这老头是根硬骨头,油盐不进。
他身边那个老翰林更是戏精,一边哭一边喊,鼻涕眼泪流了一地。
“陛下啊!老臣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没见过这样的世道啊!这牝鸡司晨,唯家之索啊!若是开了这个口子,将来这朝堂之上,是不是也要让女子来坐一坐了?这大周的江山,还要不要了?”
萧景琰气笑了。
“朝堂之上让女子坐一坐?朕怎么不行?朕的皇后,朕说了算,轮得着你们在这儿指手画脚?”
就在这帮人哭天抢地的时候,傅衡站在柱子旁边,一声没吭。
他既没跟着跪,也没跟着喊。
他就那么垂着眼皮,看着地上那晃动的人影,像是在看一出闹剧。
散了朝,傅衡没走。
他等到那帮人都被赶出去了,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折子,双手递给了萧景琰身边的太监。
“这是老臣的一道密折,请陛下过目。”
……
这折子,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坤宁宫。
沈青瓷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青黛在旁边气得直跺脚。
“这帮老顽固!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什么妇道不妇道的,我看他们是心里有鬼!怕自家媳妇学了本事不听他们的话了!”
“青黛,别嚷嚷。”
沈青瓷把折子合上,手指轻轻敲着封面。
“这章守朴是个书呆子,好对付。但这折子里的人,才是个麻烦。”
“傅衡?”
青黛撇了撇嘴。
“他不是挺开明的吗?那女学的事儿,他不是也没公开反对吗?怎么私底下……”
“他这是在跟我玩心眼儿。”
沈青瓷冷笑了一声。
“你看这折子里写的。他说,‘皇后主新政,与闻之权已到尽头’。意思就是说我管得太宽了,手伸得太长了。”
她指着折子上的一行字。
“他还提了个建议。说不若把第五条(后宫不得干政)与YW-C01(女官职责)一并议一议,权宜放宽。”
“放宽?”
青黛没听明白。
“那不是好事儿吗?放宽了,娘娘您不是更自由了?”
“傻丫头。”
沈青瓷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这哪里是放宽。这是在给我下套。他现在觉得我的权力太大了,大到让这些臣子害怕了。他想把我重新‘框’回去。他想把‘新政’这种国家大事,从我的手里拿走,逼我退回到后宫那些个琐事上去。”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看着那本《共治之约》。
“他以为改了条规,我就只能在后宫里绣花了?他以为收回了我的‘与闻之权’,这女学、这护孤女例就能废了?”
“那……咱们怎么办?”
青黛有点着急。
“这傅衡可是三朝元老,连陛下都敬他三分。”
“怎么办?”
沈青瓷转过身,眼里闪着寒光。
“他不就是怕我手伸得太长吗?那我就把手收回来。我不靠‘与闻之权’,我不靠皇后的身份去压他们。”
她拿起桌上那本《护孤女寡母例》的草稿。
“我用例说话。这‘例’,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碑上的,是京畿老百姓都看在眼里的。这例一成,那就是铁律。他不让我定规矩,那我就用现成的规矩,去办我想办的事儿。我看他到时候怎么拦。”
……
紫宸殿里,萧景琰也正看着那道密折发愁。
太监总管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
“陛下,这傅大人的意思……是不是得掂量掂量?毕竟这朝堂上的舆论……”
“掂量个屁。”
萧景琰把折子往桌上一扔。
“傅衡这是老糊涂了。他是想让朕把媳妇给关起来?那他做梦。”
他站起身,在殿里走了两步。
“这帮老臣,一个是守旧,一个是害怕。他们怕这江山变了味儿,怕自个儿的权力被分了。这心里的小九九,朕还看不出来?”
“那……这章守朴他们还在宫门外跪着呢,说是陛下不收回成命,他们就不起来。”
太监总管愁眉苦脸地说。
“这大热天的,别真跪出人命来。”
“跪死拉倒。”
萧景琰冷哼一声。
“想拿死来威胁朕?朕这龙椅上沾的血还少吗?”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头那明晃晃的日头。
“去,告诉章守朴,让他回去洗个澡,睡个好觉。朕的旨意,绝不会收。那女学,不仅要办,还要办得红火。那护孤女例,不仅要试行,还要写成律。”
“那……这傅大人的折子……”
“压下去。”
萧景琰摆了摆手。
“别理他。他那点小心思,朕懒得戳破。”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传朕的旨意。明日早朝,御前廷辩。让章守朴把他们那套‘妇道’都准备好。朕让皇后亲自来跟他们说道说道。”
“啊?”
太监总管吓了一跳。
“皇后娘娘亲对?这不……不合规矩吧?”
“规矩?”
萧景琰回头看了他一眼。
“朕就是规矩。朕让谁对,谁就能对。去传旨!”
“嗻!”
太监总管赶紧退了下去。
萧景琰看着窗外那棵被晒得卷了叶子的老槐树,伸手折了一根枝条。
“傅衡啊傅衡,你想改条规来框人。朕偏不让你如意。这戏,才刚开场呢。”
